
琳琳的世界大概有这么大——两只手张开,从左边窗户到右边窗户。
再远的东西她也见过,但她不太关心。那些是窗外的事。
她的地盘在后排座位和后备箱之间的隔板后面。一块薄垫子、一条毛毯、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手电筒、三支铅笔、一个本子。本子只剩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前面全画满了。
她画的东西都不太像。陈洛有时候会看一眼,然后说"这是猫?“她会说是树。陈洛就不再问了。
今天她趴在窗框上画路。从车左边画到车右边,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吴筝问她在画什么,她说路。吴筝又问路通向哪里,她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画?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画。
吴筝没有再问。她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些小点。
——这是什么?
——细胞。吴筝说。——你身体里全是这种东西。
琳琳看着那些小点,用指头戳了戳。——它们活着吗?
——活着。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那它们会死吗?
——会。每天都有旧的死去,新的出生。你现在的身体和你一年前的身体,几乎全是不同的细胞。
琳琳想了想,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把吴筝的细胞圈在里面。
——那这是什么?
——你画的,你说。
——这是车。琳琳说。——细胞住在车里。
吴筝笑了。这是琳琳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是嘴角真的往上翘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琳琳问。
——做研究的。吴筝的笑淡了一些。——研究这些细胞。
——那为什么不做啦?
吴筝没有回答。她把铅笔放下,看向窗外。外面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野,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像是被撕碎的棉花。
——因为做错了事。吴筝说。声音很轻,轻到琳琳差点没听见。
琳琳没有追问。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画了一辆车的轮廓,四个轮子,一个方方的车厢,车窗里画了三个小人。
——这是你,这是我,这是陈洛。
她把本子举到车窗前,让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晚上的时候,冯家三口被送到了一个小型人类聚落。那里有大概三十个人,住在一所废弃的小学里。冯先生下车前对陈洛说了很多话,陈洛只回了一句"走吧”。
琳琳没有下车。她从车窗里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他跟着父母走进学校的铁门,在昏暗的手电光里消失了。
——他要去哪里?
——去一个能住下来的地方。陈洛说。
——我们呢?
陈洛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在夜空里很响,然后被风吹散了。
——继续走。
琳琳在后排躺下来,把本子盖在脸上。纸页上有铅笔的味道,和她自己呼出的热气。
她闭上眼睛。车在移动,她能感觉到。不是看,不是听——是一种全身都能感觉到的晃动,像被一只手托着,来回摇。
她在这个世界上住了十二年。有记忆的只有后面这几年。前面的事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废墟、炮火、很长很长的警报声。她有时候觉得那是自己做梦梦到的。
陈洛说不是梦。
琳琳不想知道更多了。她只想在这个会动的铁盒子里,把见到的每一条路都画下来。
画到实在画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