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的无线电是一个活物。
陈洛调到一个频率,听到模糊的对话片段——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在报坐标,背景里有孩子的哭声。信号不稳定,每说五个字就有一段沙沙声吞掉三个。他重复了四遍,然后静默。
陈洛没有回应。那个坐标在北方,两百公里外,太远了。而且信号强度在减弱——对方要么在移动,要么没电了。
他换了一个频段。一个女人在用很慢的语速朗读某本旧书,没有求救,只是在读。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吴筝问她在读什么。
——《百年孤独》。陈洛说。——第一章。每周读一遍,去年八月开始读的。现在是第四十七遍。
——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
又换了一个频段。这次是一片高频的电子噪音,像是某种数据流的残余。陈洛把旋钮拧过去,不理它。
——智能生物的频段?
——嗯。加密的。解不了。
——那你还留着?
——用来判断远近。信号越强,它们越近。
车在黑夜的公路上行驶。没有路灯,只有星光和仪表的绿光。琳琳已经在她的小角落里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吴筝忽然问:——有没有你救不到的人?
陈洛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
——有。
——是什么样的人?
——很多种。
他换了一个频段。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报一个被困家庭的坐标,说时间和人数。背景里有风声,是在野外。
——车程一小时。陈洛记下坐标。——信号半小时前发的。
——你去了不管用怎么办?
——管一点用。他说。——就够了。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引擎的声响大了,但车厢没有任何人抱怨。
吴筝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片——上面画的是她之前解的一个代谢路径图。没有什么用,只是习惯。她发现在这辆车上,她脑子里想的东西和手里做的事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在实验室,做什么都有目的。提取、分析、记录、报告。现在她画完一个图,就翻过去画另一个。陈洛不问,琳琳偶尔会看看,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忙自己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种"没有用"的感觉并不糟糕。
车开了一个小时,找到了信号坐标。是一辆侧翻的卡车,里面没有人。货厢里有几箱罐头被翻过,地上有新鲜的车辙——是被人接走了。
陈洛下车看了一圈,回来发动引擎。
——人已经走了。
——所以白跑了?
——不白跑。他调出一个新的频段,是刚才在路上没搜到的。——知道了这条路上有人,用的是车载电台。下次可能用得着。
吴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你收集的不只是信号。
陈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开着车。无线电在背景里低声嗡鸣,偶尔冒出一两个字,然后又被吞没。像是一大群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只有风把只言片语吹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