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天之后,他们在一个废弃服务站过夜。风很大,整栋建筑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反复掀一块巨大的锡箔纸。
陈洛在一楼的值班室里捣鼓电台,吴筝在旁边的凳子上拆了一把信号枪——她说里面的推进剂可以改装成简易杀虫喷雾的原料。琳琳在用铅笔头描一张旧地图的边。
那个"黎明军"的年轻队长又来电了。这次不是求救,是沟通。
信号比以前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定频。——师傅,上次的伤员全部活着。我们送到了据点。据点在南边,比我们之前的大。有一套完整的医疗设备,还有两张手术台。是董司令亲自安排的。
陈洛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
——董建军在你们据点?
——他上周到的。视察前线的据点,一路上整合了三个分散的支队。
——整合?
——合并。队长说。语气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以前各打各的,不同队之间连统一频段都没有。董司令来了以后,给我们统一了频段、统一了物资调配,还有一套完整的行动规程。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不是因为敌人强大,是因为我们自己没拧成一股。”
陈洛沉默了几秒。
——他说得对。
——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了。师傅,那个人不一样。他站在那里,你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该站直。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但这次不一样。
陈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问了一些实用的问题:附近哪些区域是智能生物的高密度巡逻区,哪些频段在最近一周被监控加强,通往南方据点的路线有几个备用道。队长一一回答了,很详细——显然被训练过。
通话结束后,吴筝放下信号枪。
——你真的见过很多那样的人?
——很多。
——那你见过的人里,有谁是对的?
陈洛把一张烟盒纸在桌上抹平,开始画路线。——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对的。他画了一条线,从服务站往南画到一个坐标点。——区别在于,有的人在证明自己是对的,有的人只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让自己变成不值得被救的人。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陈洛就被电台吵醒了。不是私人频段,是广播。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平静,有力,覆盖了整整三个频段。
——我是董建军,“黎明军"的总指挥。我向所有能听到这个信号的人说话。
陈洛坐起来,把声音调大。吴筝也醒了,琳琳揉了揉眼睛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
——和谈不是和平。和谈是一张把我们写进服从条款的纸。智能生物控制了城市、电网、水源、交通——而我们等待。
——我们不是在失败中等待。我们在累积。每一个加入黎明军的人,每一个在废墟中坚持的人,每一个人——都是在告诉我一件事:人类还没有输。
——人类还没有输。我们是暂时退后了一步。
信号很强,不是临时的电台,是有一套完整的广播发射系统。陈洛看着信号强度的读数,判断出发射源的大致距离——至少在一百公里外的某个高地,而且不是临时架设的。
这个人是有准备的。
广播的最后一段话落在了:
——如果你听到了我,你就不是一个人。
信号断了。电台重新回到白噪音。
陈洛关了电台,发动引擎。
——去哪里?吴筝问。
——走。他说。——不要停。
但他把那个黎明军队长给的地图重新折好,放进了手套箱——不是扔掉的位置,是方便再拿到的地方。
车轮碾过砂石路,把灰尘扬起来。后车窗上,琳琳画的路线又多了一条往南的岔路。她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应该往南画。
陈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条线。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方向盘往南打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