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夜话

这个晚上没有信号。

陈洛把车停在一片废弃农田的中央。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风一停又慢慢弹回来。天空没有云,星星很亮,亮得不像是真的。

琳琳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已经能在车厢里从后排爬到前排,再从后备箱里翻她的铅笔。但今晚她没有爬。她裹着毛毯,睁着眼睛发呆。

吴筝在副驾驶上蜷着腿,手里捏着一个空食品包装袋,反复折了又展平。

——你很烦?

吴筝没有否认。她把袋子叠成一个规整的三角形,放在仪表台上。

——我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多。提取、跑胶、记录数据。忙一整天,回宿舍躺下。她说。——那时候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推动科学的那种。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在推动的东西,变成了那些。

她没有指车窗外。不需要指。

陈洛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握着。

——我的导师姓陆,叫陆维明。五十多岁,其实不算老,但头发全白了。吴筝的声音很平,像是读文献的口吻。——国士级学者,研究方向是非同源基因在跨物种表达中的稳定性。战前最后三年,他被调到了一个军方项目当顾问。我们这些学生只知道他调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一天,他回来了,带了一组数据给我们看。他说这是他刚验收的项目——一株改造过的神经干细胞,在宿主脑内的存活率是百分之九十以上。他说的时候眼里面有光。我们都很激动,觉得这是突破。

她把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

——然后战争爆发。第一次在新闻上看到智能生物的照片——就是那些第一代原型——我看到了它们脑部植入的神经结构。跟我导师给我们看的那组数据,一模一样。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我是帮凶。她终于喝了口水。——但我什么也改不了。

陈洛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他说了另一句。

——需要再吃点什么吗?

吴筝看着他。他脸上没有安慰人的表情,也没有敷衍的意思。他是真的在问——你饿了没有。

她低下头,把水瓶里的水喝完了。

琳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

——它们会回来吗?

——谁?

——那些智能生物。它们会找到我们,然后——

——会。陈洛说。——但不是现在。

琳琳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你怎么知道不是现在?

——因为我检查了。陈洛说。他没有解释怎么检查的,但语气没有余地。琳琳听完之后,呼吸明显变深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声从车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像一把很钝的刀子在轻轻地划。

然后无线电响了。

不是私人频段的哔哔声。是全频段的——每一个旋钮位置,每一个预设频段,都传来同一个信号。

一个没有感情的合成女声,用标准的广播腔念着一段话。

——联合治理委员会通告,兹宣布对人类庇护区第五至第八区实施安全通道扩建计划。涉及区域内的人类居民,请于七十二小时内携带有效证件向就近管控站报到,统一转移至指定安置点。重复——

吴筝关掉了电台,但信号在别的频段还在响。

——这不是救援。她说。——这是集装箱养殖。

陈洛发动引擎,挂挡,转向的方向和广播里说的方向相反。

车灯切开黑暗,把枯草照成一排排竖立的影子。琳琳从后车窗往后看了很久,直到广播塔的灯光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