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播持续播送了整整四个小时。
同一段话,同一个合成女声,在不同的频段上来回循环。陈洛试遍了预设的全部频段——十五个频段,九个被全覆盖,四个有强干扰,两个还能勉强听到人类频道的碎片。但即便是那两条碎片里,人们也在谈论同一件事——安全通道扩建。
——安全通道。吴筝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坏了的东西。——你知道它们管集中居住点叫什么吗?安全区。管强制迁移叫什么?转移安置。管收税叫什么?重建贡献。
——语言从来是工具。陈洛说。——人和智能生物都懂这一套。
他们在荒野里开了很远,广播的强度逐渐减弱,但断断续续还能接到。每次信号重新冒出来,吴筝就伸手把音量拧小,小到只剩一丝声音伏在背景里。
——你不想听?
——我不想习惯它。
琳琳从后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天快要亮了,东边的山头边缘已经镀上了一层青灰色。
——为什么要扩建?琳琳问。
——公告上说,是为了给更多人类提供安全保障。吴筝说。
——实际上呢?
吴筝愣了一下。十二岁的孩子问出了她没有期待的问题。
——实际上,可能是它们觉得失控区的人太多了。把零散的人聚到一起,更容易管理。吴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像细胞培养。把游离的细胞收集起来,放进培养皿。
——可是细胞在培养皿里会死吗?
——不会。但你想去哪里,就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了。
琳琳沉默了一会儿,从隔板后面拿到了她的铅笔。她没有在后车窗上画新的路,而是在已经画好的路线上打了一排小叉。
——这是什么?
——不能走的路。琳琳说。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开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锈得看不出字,但陈洛知道怎么走——往左是进人类聚落区的方向,往右是更深的山野。
他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转弯。
往右。
开到中午,他们经过了一座废弃的军营。围墙上还残留着战前的标语,白色的漆掉了大半,只能辨认出"国"字和"力"字。营房里的床铺全被搬走了,留下满地的废纸和空弹壳。陈洛没有停车搜刮——这里太旧了,在战后不知道被多少拨人翻过。
但在营房背后的空地上,吴筝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片踩实的土。土的边缘是规则的直线——像是曾经有什么大型设备在这里被安放过,然后又搬走了。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地面的压痕宽度。
——四米宽。军用移动指挥车的标准轴距。她说。——而且压痕很新,不超过三个月。
——黎明军来过这里。陈洛说。——他们在收集旧装备。
——你觉得他们拿到没有?
陈洛低头看了看轮胎痕迹延伸的方向。往东南——和董建军的广播发射塔方向大致重合。
——拿到了。
他回到车上。吴筝坐回副驾驶,但没有扣安全带,而是把脚收在座椅上,抱着膝盖。
——我们是在往智能生物控制区的反方向开。她说。
——对。
——但我们也没有加入黎明军。
——对。
——所以我们在哪一边?
车开出去一段。陈洛把窗子摇下来一半,让荒野的风灌进来。
——不在任何一边。他说。——在能救到人的那一边。
吴筝没有再问。但她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有一条线,她以前以为所有人都会迟早跨过去。选择仇恨,或者选择服从。现在她发现还有第三种选项。
不跨那条线。
她转头看窗外,外面的荒野比她昨天看到的更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