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在荒野里遇到了一辆校车。
校车侧翻在一条废弃乡道的边上,车身被烧过,但烧得不透彻——火焰只吞了车头一侧,像是被风扑灭的。黄色的车漆被烤成焦黑色,但下面的字还能隐约辨别出来:向阳小学。
陈洛把车停下来,熄了火。
——为什么要下去看?吴筝问。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下了车。
校车的内部被翻动过,但没有人运走什么东西。座位上散落着书包、水壶、一本缺了封面的数学课本。陈洛捡起一个书包,拉链是拉开的,里面空了一半,只剩下半截彩色铅笔和一盒没拆封的蜡笔。他放回去,继续往里走。
车窗的碎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车厢中间散落着几件小小的外套——红色、蓝色、带卡通图案的。没有人。一具尸体都没有。
吴筝走到车尾的时候,发现陈洛蹲在地上不动了。
地上是一本画册。封面是手工制作的,用透明胶带把几张硬纸板粘在一起。放在玻璃碎屑和灰烬中间,一页都没有烧坏。
——你别看了。陈洛说。
吴筝走过去,蹲下来。画册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个小孩画的家庭。三个人——爸爸、妈妈、中间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他们站在一座山的旁边,山是绿色的,天是蓝色的,太阳是圆形的。在太阳的左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今天的天气很好”。
琳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这一切。
——对不起。吴筝对陈洛说。——我看了。
陈洛把画册合上,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
——车里没有尸体。吴筝说。——它们是活的。它们被转移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是证据。陈洛说。他的声音比平时硬一点,像是要把一句话压成一颗石子。——它们带走孩子的时候,甚至没有给时间让一个小孩带上她的画册。
吴筝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琳琳回到车上,从她的本子里撕下一张纸。她在上面画了一辆校车——方方的车头、一排排窗户、车身上写着"向阳小学"。她把画折起来,放在工具箱盖子的夹缝里。
——放在那里干什么?
——陈洛会看到的。琳琳说。——等他修车的时候。
她不会说"不要忘记"。但在她的世界里,画下来就是记住。记住就是还能看一眼。还能看一眼,就不算完全没了。
临行前,陈洛从自己的储物架上搬下来一箱罐头和一袋压缩饼干,放在校车残骸的车头下面——一个隐蔽但不难找的位置。他把一块白石头压在上面,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写。
——下次有人路过,希望是你想看到的人。他说。不是对着吴筝和琳琳,是自言自语。
车重新发动,沿着乡道继续走。校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车身的焦黑色溶进了荒野的灰绿里,最后只剩一个黄点。
陈洛没有看后视镜。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车开出去很远了。琳琳从工具箱里抽出那张画,夹到陈洛能看到的遮阳板上。
陈洛用余光瞥到了,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路走对了。继续。
车厢里没有人问他"对"是什么意思。也不需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