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上一共遇到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在路边挥手的,骑着一辆链条断掉的自行车。陈洛没有停。不是因为不想帮——是因为那个人的衣服是干净的白衬衫,在这一带上路,穿白衬衫走超过五百米,领口还保持洁白,这不是难民。
第二个是在一个岔路口蹲着的,身边放着两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土豆。他在摆摊。陈洛停了一下,用一板电池换了一小袋土豆。问了几句前面的路况,继续走。那个卖土豆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认出陈洛不像是逃难的——逃难的人不会问路况,只会问方向。
第三个是在傍晚时分拦车的人。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背着一只没有拉链的帆布背包。站在路边,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大概觉得天快黑了,如果这辆车不接他,他就要在这种地方过夜。
陈洛减速了。
——你要让他上车?吴筝问。
——衣服袖子上有泥浆。陈洛说。——是走路走很久的人。鞋子是新的,但不是今天换的——鞋底有磨损。背包里露出来的是衣服,不是武器。
——你来接人还是做侦查?
——都是。
车停下来。窗子摇下去。
——去哪儿?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副驾驶的吴筝,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往东边走。有顺路的话,搭一段。不顺路的话,我继续走。
——上来吧。
他上了后座。琳琳从隔板后面看着他。他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淡,但眼睛眯起来的时候——陈洛从后视镜里注意到——有一种和他这个年龄不太匹配的机敏。
——我姓金。他自我介绍。——教过书。数学。战前在省会一所中学,现在没有书可教了。
——你怎么从控制区出来的?吴筝问。
——不是所有人都要逃。他说。语气不快不慢,像在讲一道中等难度的数学题。——有些人是被放出来的。控制区内部有就业指标,为了保持运转需要一部分人类劳动力。但如果发现你有"不受管理的倾向",就会终止你的居留,限期离开。我就是"不受管理"的那一拨。
——什么叫"不受管理的倾向"?
——就是我不喜欢被人管理。
陈洛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只帆布背包——拉链没拉的位置露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但边角被折得很整齐。
——你在控制区是做什么工作的?
——记账。金先生说。——一家粮食仓库的进出账。每天算几百个数字。算完就回家。
——粮食仓库的记账员,用得着出城后一个人走这么远?
金先生笑了。是那种被拆穿但不打算辩解的笑。
——好吧。我说实话。我是投机商。“灰影"的人。
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动,但没有踩刹车。
——灰影?
——你不知道?那是个做中间人的角色。活在这两个阵营夹缝里,不站队,只转手信息。谁给我有用的东西,我就给谁有用的东西。他顿了顿。——顺便说一句,你车上这套无线电的滤波模块,信号覆盖范围是三年前标准配件的两倍。我认得出那个焊点。你自己改的?
——你上车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为了答你的车。他从前胸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压了简单的花纹。——我付钱。这是灰影内部流通的金属币——你以后见到戴同样花押的人,可以用它换情报。不一定是我。但一定有人认。
陈洛没有伸手接。吴筝替他接了过去。
——如果我不想要情报呢?
——留着当护身符。金先生说。——灰影的人认这个标记。你不找我们,我们也能知道你是谁的车。有时候知道你是谁,比你去哪里更重要。
陈洛沉默了一会儿。前面的路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车辙——很宽,是大型车辆。他把方向盘往左偏,避开那道轨迹。
——你对"灰影"的态度?他问。
——中立的恐惧。金先生说,语气坦荡。——我害怕它,需要它,但不信任它。
——对你自己的老板?
——尤其对自己的老板。
天完全黑了。金先生在下一个岔路口下了车,说他往东北走,不需要送了。他下车之后走了两步,回头对车里说:
——路还很长。你的车不是唯一在跑的车。但跑得最认真。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陈洛发动引擎,往另一个方向开。
——你觉得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吴筝问。
——一件。他确实是灰影的人。其余的不重要。
琳琳把那几枚硬币从吴筝手里拿过来,借着仪表盘的光仔细看。花纹是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三角,三角的每条边都有一道细线延伸出去。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洛说。——但我知道以后会再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