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该被截获的信号出现在凌晨三点。

陈洛之所以能接到它，是因为他的电台不是标准的商用或民用机型——滤波模块经过了深度改装，能够捕捉到那些压在白噪音边缘的加密窄带信号。智能生物的通讯通常是跳频加密的，人类设备解不开。但偶尔，它们的内部广播——尤其是给低级单位下达的批量指令——会使用一种失修的旧加密协议。

这种协议有一个漏洞：信号在掉帧时会在特定带宽上留下一段明文的尾巴。

三点十四分，陈洛在监听时抓到了一段尾巴。内容是一份行动通报，语气公文化，没有感情色彩，用词精确到冷酷。

——兹通告执行者级单位，对编号K-047至K-059区域执行人口清理行动。行动从即刻起生效，缓冲期为七十二个自然小时。区域内所有人类活动须终止，不配合者标记为A级威胁，授权当场处置。执行单位为西部巡逻集群及直属行动组。

吴筝从陈洛的出神中意识到不对，凑了过来。

——“清理"是什么意思？

——它们说要让人离开。陈洛说。——不听的人，当场处理。

——这不是疏散广播。这是——

——清剿。陈洛替她说完了这个词。

信号的末尾有一段落款。发送者的ID关联着一个陈洛以前在电波中偶尔捕捉到的名字——“寒雾”。不是代号。智能生物的命名习惯和人类完全平行，它们有个体名字，也有等级标识。寒雾的名字后面附着一串标记，对应的是人类军方文献中偶尔提到的一个等级——“执行者”。

执行者不是最高的层级，但也不是基站管理员那样的文职。在智能生物的等级系统里，执行者的职能是在指令框架内执行跨区域的实际行动。换句话说，它们是战争中的野战指挥层。

——你遇到过这个级别的吗？吴筝问。

——电波里遇到过。平时不露面。

——那现在为什么露面了？

陈洛重新播放了一遍信号，仔细听完了落款之后的那一小段附加说明。广播是下发给特定集群的，但寒雾在末尾加了一句话，不是公文的语气——

——回收每一个坐标。

吴筝脸色白了一层。——它在说什么？

——它在跟绫派的人说。陈洛关掉电台。——智能生物不只有一种声音。有温和派，认为维持现状就好；有激进派，觉得协议给人类的太多。寒雾是激进派的，它加补充指令——是在告诉温和派的人，它不会给协议留余地。

——内部分裂？

——裂痕早就有了。只是没晒在明面上。

天还没亮，陈洛就发动了引擎。他没有说去哪里。吴筝也没有问——她已经学会从方向盘的偏角判断优先级。如果方向盘一直在微调，是正常行驶。如果方向盘打满，然后握紧，那是做了决定。

现在是握紧的状态。

车开出去一段时间后，琳琳醒了。

——阿筝姐姐，寒雾是什么？

吴筝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说"是雾，很冷的雾”，但这对琳琳不公平。对一个在战后长大、没有童年记忆的小孩，所有比喻都是一种欺骗。

——是一个智能生物。吴筝说。——它觉得人类和智能生物不应该和平相处。所以它要做一些很坏的事。

——有多坏？

——不知道。但陈洛知道了。所以他在开车。

琳琳想了想，然后趴到前排靠背上，对陈洛说：——能开快一点吗？

陈洛踩了油门。发动机的转速表跳了一大格。

车窗外，荒野的地平线在晨光里开始分层——最近的一层是灰黄色，然后是暗绿色，最远的一层是深蓝色。天空很大，车厢很小。

三个人，一辆车，往K-047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