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代价

甩掉巡逻队之后,陈洛换了一条路往回走。

他刻意避开来时的路线,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最初二十分钟一切正常——后视镜里只有扬起的灰尘和慢慢退后的电线杆。然后他开始注意到一个重复出现的东西。

一辆暗绿色的越野车,没有车灯,保持大约五百米的距离。

他加速,那个影子也加速。不是紧追——是跟。跟得很稳,像用尺子画的线。

——有人在跟我们。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吴筝整个人从座椅上坐直了,但没有回头。——是巡逻队?

——不是。巡逻队不跟车,它们直接拦。

——那是谁?

陈洛看了看后视镜里的人影——太远了,看不清面孔,但能看到轮廓。轮廓瘦高,肩膀比人类更窄,驾驶姿势非常稳定。不是人类。

——执行者直属单位的追踪小组。他说。——不是来抓我们的。是来确定我们是谁。

——你确定?

——如果是来抓的,不会只在后面跟。

他带着追踪者在荒野里兜了将近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他的身体一直在做两件事: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枪托附近。他没有拔出来。因为他知道,对方没有武器指向他,他先拔枪就是给了对方一个文件袋里的"正当防卫"理由。

最后是靠一座干涸的水坝脱身的。水坝废弃后,底部的泄洪道变成了一个天然的下穿隧道。他把车开进泄洪道,在一段没有光的地下穿行了两百码,然后从另一端的杂草中钻出来,停在废弃水闸的机房里。

引擎熄火。三个人在寂静里呼吸。

等了整整二十分钟。追踪车没有出现在下游的方向。

回到车上的时候,陈洛发现底盘有问题。不是发动机——是底护板被刚才穿越碎石河床时刮到了一块突出的岩肋,一整颗螺丝连根拔出了,护板一角耷拉着。虽然没有脱落,但在高速时会发出不祥的震颤。

他们在日落之前找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河岸,陈洛让车停下来。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备用的螺丝、手动套筒、撬棍,钻进车底。车底很窄,肩膀挤在排气管和传动轴之间,转动套筒的角度只有十几度。

吴筝在外面帮他递工具。她不知道螺丝型号,但她记得工具箱里每一格的摆放位置——陈洛每次修完车会把东西放回原处,顺序从不变。她在旁边蹲了一会,就递出了正确的那一颗。

琳琳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陈洛指的地方。手电筒的光会晃,但她很努力地不让它动。

把螺丝拧进去之后,陈洛没有立刻从车底出来。他躺在碎石地面上,盯着车底的钢梁和管路线,看了很久。

吴筝蹲下来,从缝隙里看他。

——为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质问,是一个憋太久了的问题终于开口透了气。——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给你发工资,没有人会谢你。你为什么还在做这个?

——不需要人知道。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知道吗?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

陈洛沉默了很久。久到吴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以前杀过人。

吴筝手里的螺杆差点掉了。她没有说话。

——不是战场上那种。他说。车底太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定理。——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但这个判断标准是我自己做的。没有人给我这个权力。我只是用了一次。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完,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

——所以救人的时候我也不需要人给权力。他说。——只是另一个方向。

河岸上起了风。吴筝站在风里,没有动。琳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画的那张校车图拿出来了,铺在发动机盖上,用一颗小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走。

陈洛看着她做的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他自己知道:这辆车被追踪,下次就不一定逃得掉。他的车牌虽然没有注册,但他暴露的位置、路线、以及他和寒雾的执行者之间的短暂交手——所有这些都会被记录。智能生物的数据库里,从此会多一条未标记的威胁。

这是今晚的代价。

但他修好了车。

车轮重新碾过碎石,驶上了干燥的公路。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颗星星。很亮,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