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不可能一直紧绷。
陈洛在一个没有信号、没有巡逻、没有黑烟的晚上,发现了这个道理。
他们在一条废弃国道边上休息。国道两侧是成排的白杨树,树皮被剥去了一半,剩下的疤痕在月光下是银灰色的。吴筝在车厢里给琳琳扎头发——不是梳,是扎,因为没有梳子。她用断了的铅笔当发簪,把琳琳的碎发别在脑后,看起来有点像样了。
琳琳指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说:——像大人。
吴筝说:——为什么要像大人?
——因为大人看上去不害怕。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大人也害怕。陈洛从前排说。——只是害怕之后还能继续开车。
琳琳想了想,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她把铅笔拔出来,头发散了,然后重新自己扎。
日子开始呈现出某种稳定的形状。不是"好",是"稳定"——这辆车上的三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落、自己负责的事情、以及一个沉默的默契。
陈洛负责驾驶、电台、判断方向。
吴筝负责信号分析——她虽然不懂无线电硬件,但她对模式识别有天然的敏感。她能在十几条干扰频段的碎片中,分辨出哪些是人类的求救信号,哪些是智能生物故意放的诱饵。她的标准很简单:“人类会在绝望的时候更改措辞。机器不会。”
琳琳负责的是后车窗上的画。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绘画区域——左边是"去过的路",右边是"可能要去的地方"。中间留了空白,她说是"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陈洛也在这些天里收束了自己的规则。
不是书面形式的——他从来不写东西。但在反复的发动、加速、停靠、援救中,他默默确立了一套判断:哪些信号他会去,哪些他不会去。
他会去的三种情况:距离在一小时车程以内;求救方不是单人——至少有一个需要帮助的弱者;信号中提到的地点不在智能生物核心管控区内。
他不会去的也有三种情况:信号来自智能生物频段——那是陷阱或警告;求救方提出直接对抗;以及——他已经去晚了。
最后一条的标准来自一段他反复听了很多次的旧录音。一个女人,在凌晨发了一段断续的求救,说她和孩子被困在某处,但没有报完坐标就断了。他后来赶到推测的区域,只找到一部没电的手持电台。
从那以后,他的标准里多了第一条:“信号要足够强、足够长,供我确认坐标。”
但今天晚上的信号不是求救。
信号来自他很少听到的频段——智能生物内部专用的加密层,被他的改进模块硬生生撕开了一层。内容不是语音——是一串格式化的文本,加密但有一个明文的报头。
报头上写的是坐标——精确到五十米以内的经纬度——和一个时间。落款只有五个字:
——“想跟你谈谈。”
没有署名。
但陈洛看到了发送者的身份标记。不是寒雾——频段的权限代码指向另一个层级。一个不参与直接军事行动的执行体。
他盯着电台的时间读数,把坐标和时间在脑内换算了一次。对方约在明天正午,地点是一座废弃的通讯铁塔。在荒野深处,距此两个半小时车程。
——你要去吗?吴筝问。
陈洛没有回答。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打开工具箱,把枪的弹匣检查了两次。然后在工具箱最里面翻出了一卷包扎纱布——不是给自己用的。
回到驾驶座,他把坐标输入了仪表盘旁边那个他自己加装的简易导航仪。导航仪花了半分钟计算路线,出一条线——很弯,绕过两座断桥,但能到。
——明天中午之前到。他说。
三个人在月色里沉默。琳琳在她画的路线图上找到坐标对应的方向,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知道,陈洛从不在这种时候停车。
第一部分的旅程到这里结束。
所有暗线都已埋下——每个人身上的秘密,阵营之间的裂缝,以及在这片废土上,不是所有"想跟你谈谈"都是友好的。
但有人来了。不是求生者,不是敌人,不是军方。只是一个愿意在正午时分,坐在铁塔影子里等你的人。
那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