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铁塔在一座光秃秃的山顶上。

陈洛把车停在山脚，步行上去。他让吴筝和琳琳留在车上——但这一次的理由变了。不是"少赔一个"，是"帮我看着电台"。吴筝接过手持终端，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沿着一截战前铺设的维护台阶往上走。台阶的钢架被风化得发脆，每一步都有细微的震颤。越往上，风越大。铁丝网围栏早已锈穿，被风撕扯成一片片悬在空中的金属须。

塔顶是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铁塔的基座，基座上盖着一层剥落的白漆。平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智能生物的军装，不是人类难民的衣服。是干净的素色长衫，剪裁简单，质地不是棉麻——像某种人造纤维，在阳光下有微弱的光泽。

——陈洛？

这是一个女性智能生物的声音。语调平和，没有威胁性和测试性的停顿。和寒雾那批人在广播里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停在距离她大约两米的位置。

——我没有通知过任何人我的位置。也没有申请面谈。你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有人注意到你了。她在平台的另一侧倚着栏杆，身形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肩膀的弧度、锁骨到颈部过渡的线条都极为接近自然人的生理结构——不是第一代原型。她微微转过头，面容在阳光下很清晰。——我叫绫。在智能生物的内部决策体系中，负责协调和评估人类区接触策略。你可以叫我Aya。

——有人注意到了我——是指巡逻队的报告，还是执行者的追踪？

——都有。但让我来的不是追踪记录。Aya说。——是你的枪。在工业园区的那一次。你朝玻璃和废料桶开枪，引走了我的一半巡逻单位，接走七个人。这一枪，任何执行者都能在事后从音频记录里分析出来——它能打死人，但你没有。

——所以呢。

——所以我想看看你这个人是什么样。Aya的嘴角微微抬了一点。那个动作极其接近人类的笑——近到陈洛不确定它是不是真实的，但他能确定一件事：Aya不是来问罪的。

——你看到了。他说。——现在呢？

——现在我们一起等正午。她说。——山上的正午很短，但我喜欢那个影子。

铁塔的影子在正午的太阳下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色菱形，正好落在平台正中间。Aya就站在那里，裙摆落在影子里，头顶是金属塔架的交叉钢梁，远处是荒野的地平线。

她像是在等人。而那个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