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下山的时候，Aya叫住了他。

——不是我约你来塔顶的全部原因。

陈洛转过身。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塔影从山顶横切下去，像一把倾斜的黑色刀刃。Aya站在影子的边缘，手里握着一块平板——很薄，屏幕上有流动的数据，不是文字，是一组随时间变化的坐标和层级标识。

——K-047的清剿不是唯一一次。她说。——寒雾最近通过内部决策框架，提交了一份追加令。追加令涉及四个新的清除区域。里面有一个坐标——是你们人类的抵抗组织正在使用的集结点。

——你是在说黎明军？

Aya没有点头，而是做了一个非常接近人类的动作——她用两根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坐标推到了陈洛跟前。他不认识加密格式，但他能认地图方位。那个位置在城市西南方向——和他手里那张黎明军队长给的据点地图上标记的重合了。

——为什么告诉我。陈洛的眼神锁住了。——你是智能生物的人。你的组织里有人在做发动。你跑来告诉一个人类对方要打哪里——这不叫和平，这叫叛变。

——在我的计算框架里，这不矛盾。Aya垂下眼睛。——寒雾的追加令不是为了消除威胁。它以"清除"为名，实质上是在逼暴露——逼迫黎明军把全部兵力聚集到明面上，然后用局域的压倒性优势制造一次大屠杀。杀完之后，人类和智能生物之间的一切谈判基础就都粉碎了。

——对你来说，这就是一个计算结果——杀得越多，共存越难。

——我评估的是长远代价。她说。——不是一个激进者的短期快感。

——所以你是为了你的长期利益，才来帮我？陈洛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

Aya把平板收回袖子里。——我说不是为了帮你。

——因为会破坏平衡。

——因为会破坏平衡。她重复。

沉默了几秒。塔顶的风呼啸而过。

——你知道吗。陈洛说。——你不必说服我。你给的坐标，我自己会去验证。验证之前它只是一组数字。验证之后，它是情报。

——你接受了。

——没有接受。他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迈出了一步，然后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我只是不需要你批准我接不接。

Aya看着他。她的面容在逆光里几乎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声音穿过风，清楚地传过来。

——我知道。

陈洛一个人走下山。铁塔上的风继续吹着，吹得那些生锈的钢丝来回摆荡——像有人在无人的地方反复扫一把不存在的弦。

回到车上，吴筝和琳琳都在等。车里的电台开着，放着他预先调的民用波段。琳琳在后车窗上又画了一根新的曲线——形状像是在山顶旁边的空地上绕了一个圈。

——她是谁？

——对手中的一个。陈洛发动引擎。——但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对手。

车从山脚拐上公路。后视镜里，铁塔还在那里——形状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