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铁塔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陈洛就知道有人在跟。

这次不是疑心——是后视镜里那个重复出现的暗色轮廓。车灯全熄，车身在夕阳的背光里几乎是黑的。不是上次那辆暗绿色的追踪车——这辆车更窄，底盘更低，轮胎在碎石面上轧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刻意做了降噪处理。

——又是那批人？吴筝压低了声音。琳琳在隔板后面屏住了呼吸。

——不是上次那批。陈洛把方向盘抓稳。——不一样。

上次Aya的手下是追踪——确认身份，保持距离，被动观察。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跟踪有一种爬行猎食者的感觉：逼近一截，停顿，再逼近。没有战术阵型——因为它只有一辆车。

但一辆就够了。

在追过第一个弯道时，陈洛看清了副驾驶上的头型轮廓。肩膀太窄、颧骨太锐——不是巡逻队的仿人设计，是更早的型号。第一代原型体。

不是绫的人。是寒雾的人。

——它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它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在等我。陈洛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反而比平时更平稳。——它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就说明它不想把这件事变成正式交火。

——那我们用同样的逻辑——？

——对。

他没有踩死油门。加速会给对方一个明确的信号——“你猜对了，我只有一个人”。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变速。

他在直路上突然减到了三十码以下，逼迫后车靠近；然后在弯道上猛加速，利用路面的碎石段制造视野死亡区。两次反复之后，后车的距离从三百米拉到了五十米——然后又被他用一段持续加速硬甩到了三百米外。

轮胎在碎石面上空转了一瞬，车尾甩了一下。然后重新咬住路面，往前射了出去。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琳琳攥着胶带卷的手指已经全白了。吴筝咬着下唇，手里握的这一次不是刀，是电台的手持话筒——能做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需要握点什么。

——那条路。陈洛用下巴一指——前方一个废弃铁道桥的引桥，水泥路面在下坡的尽头突兀地断掉，接着是一段只有路基没有任何铺装的土路。他没等回答，直接把车开上了土路，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强行推进。

轮胎在松土上跳了三次。然后一种奇怪的事发生了——后车没有跟上了。

不是放弃了。是避开了。

在铁道桥的断口处，黑暗中的追踪车打了一个横，停在路基边缘，不动了。

——它不追了？吴筝的声音还有一点不相信。

——不追了。陈洛盯着后视镜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呼出一口气。——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如果在这里交火，车毁，它死了——它的任务就不是执行，而是失踪。

——它回去会被罚？

——会。但它更怕——死在没有下令的内部评估上。第一代原型体有一部分的痛苦回馈机制是封闭的。不痛，但怕。不是怕死。是怕无意义。

开出了很远，直到连铁道桥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之后，琳琳说了一句话。

——开车甩掉追你的东西，能不能也甩掉你做错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像在替车里的每个人叹气。

陈洛在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他知道：寒雾知道他了——不是Aya的口径，是动了执行指令。下一步不会是一辆车。但至少今天，这辆车还活着。

车灯重新亮起来，前方又全是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