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陈洛被喇叭声吵醒了。
不是汽车的喇叭。是军用电台放大后的广播声,从地下商场的主厅传出来,在整片废墟区回荡。
——同胞们。
是董建军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台子上,他站在人群中间,四面都是人。他的声音不需要煽情,只需要陈述。
——城北三号避难所,战后一周,智能生物巡逻队清理"非授权人员"。清理。你们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三百四十七个人,有老人,有孕妇,有孩子。他们不是战士,他们只是藏在避难所里等死。他们等到的是清理。
人群的低语像水烧开前的声音。
——战后三个月,旧工业区的废弃供水站。四十多个家庭,靠着雨水过滤活了一个冬天。智能生物的"安全检查"发现了他们。他们说那里是"未申报定居点",属于违规。他们把人赶了出去,在零下十五度的夜晚。没有带走任何物资,没有关押任何人。只是让他们走。走到哪里去?当天晚上冻死了二十一个人。
陈洛靠在车门上,目光从人群里一个个扫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眼眶红了,牙咬得咯咯响。他旁边的中年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但他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再往远处,一个老汉抱着膝盖坐在墙根下,眼睛望着地面。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到声音。他在跟着董建军的话复述某个数字——陈洛看不清,但猜得到。那是他自己数过的数字。
——你们告诉我。董建军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每个人单独说话。——他们配吗?他们有资格决定我们的生死吗?
年轻男人突然吼了一声:“不配!”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整个地下商场的地面在震。
但陈洛注意到了那些没有喊的人。
一个瘦削的女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眼眶是空的。不是愤怒的空,是用完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半张着嘴,整个人靠在墙上,像一只搁浅的鱼。
散场的时候,董建军从人群中穿过。有人伸手想碰他的肩膀,有人只是看着,眼睛里全是依赖。他一路走到陈洛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公开演讲时的笃定,变成了两个人说话时的审视。
——你杀过智能生物吗?
声音很低,被身后的嘈杂盖过去。
——杀过。
董建军点了点头,烟叼在嘴里终于点着了。火光在他脸上一闪一灭。
——那就是同类。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机会。
陈洛看着他的眼睛。——什么机会。
——有机会让你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敌人。
他吐出一口烟,转身走了。烟雾在应急灯的蓝白色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