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夜谈

车停在距离黎明军据点十五公里的荒野上。

陈洛选的位置:一片低洼地,四面是枯死的灌木,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从公路方向看过来,不走到五十米以内看不到车。这是他的习惯——不在任何人类聚落附近过夜。

琳琳已经在后座睡着了。她蜷缩在毯子里,头发盖住了半张脸,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猫。陈洛把一条毛巾叠好塞在她的脖子下面,然后把车内灯调暗。

阿筝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杯子。杯子里是冲泡的速溶咖啡——库存已经不多了,但她今天坚持要喝。

——董建军。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琳琳。——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陈洛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天和地是同一片黑。

——一个有魄力的人。

——就这样?

——也是一个危险的人。

阿筝抿了一口咖啡。——危险在哪里?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自己干什么。

阿筝沉默了一会儿。——你解释一下。

——他不会面对自己。陈洛转头看了她一眼。——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但他不会说另一半。他不会问,那些数字里有没有他自己欠的债。

后排传来琳琳翻身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等了片刻。呼吸声恢复均匀。

——那你为什么拒绝他?阿筝问。——他的人需要帮助,你能帮助。

——因为他说的"人类",不包括所有人。

阿筝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什么意思。

——他说的"人类",是指愿意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不愿意的,就是叛徒,就是懦夫,就是可以被放弃的人。陈洛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段很远的记忆。——但人就是人。不是因为他属于哪个阵营才值得被救。

阿筝看着手里的杯子,咖啡的香气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又苦又暖。

——你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不是。陈洛说。——以前我是工程师。我只修机器。机器坏了,看说明书,找到故障,换零件。人不一样。人坏了,没有说明书。

阿筝没有接话。她喝了一口咖啡。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她问。

——继续。陈洛说。——继续演讲,继续扩大,继续把每一个不同意他的人都当作需要被说服的人。

风从干涸河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是在等他来改变主意,还是等着证明他不会?

阿筝问得很轻,但问题很重。陈洛没有回答。

他伸手关了车内的最后一盏灯。整个车厢沉入黑暗中,只剩下仪表盘上几个绿豆大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琳琳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