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补车壳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洛蹲在车尾,先扩孔,再打铆钉。金属补片的颜色和车身的原漆不一致——原漆是暗灰色,补片是哑光黑。远看还能勉强融在一起,近看就是一块疤。
阿筝在旁边举着手电筒。她的手腕开始发抖,但没有说。
——我自己来就行。
——你需要光。
铆钉枪的声音在荒野里传不远,但每响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干涸的井。琳琳在车头负责看路,手里捏着一个黄色的荧光棒,每隔一段时间就挥一下,表示平安无事。
打最后一个铆钉的时候,陈洛突然停了。
阿筝没有问,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的右前臂,袖口处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迹。不是刚才溅的油污,油污是黑的,这个是红的。
——你的手。
——没事。
——让我看一下。
陈洛放下铆钉枪,把袖子撸起来。一道大约三厘米的伤口,不深,但边缘不齐——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不是子弹。可能是冲过温室钢架时被碎玻璃擦的。
——什么时候弄的?
——过温室的时侯。
阿筝没有说话。她把工具箱里的医疗包拽出来,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半卷纱布、一瓶碘伏、几片创可贴、一小管抗生素软膏。
碘伏是冷的,涂上去的时候陈洛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你每次都这样。阿筝说。她的手很稳,缠纱布的手法像是练过很多次——事实上她确实练过很多次,在这辆车上,在这条路上。
——每次都怎样。
——每次都不说自己受伤。
纱布缠了三圈,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然后抬头看他。手电筒的余光从下巴打上来,把她的脸照成了半张素描——线条很硬,但眼睛有温度。
——你不是只有开车的时候厉害。她说。——你假装没事的时候最厉害。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但你手臂上的血不会骗人。上次检查站的时候也是。这次也是。
陈洛看着自己的手臂。——小伤。不影响开车。
——我知道不影响开车。阿筝站起来,把医疗包收好。——但我需要知道。不是因为我是医生——我不是。是因为你如果出了事,我们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办。
围在旁边的风声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琳琳的声音从车头传来。
——有人在吗?
——在。陈洛回答。
——那就好了。荧光棒挥了两下。——我差点以为天要亮了。
阿筝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是声音不小心漏出来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副驾驶座走。
——下次。她说,没有回头。——哪怕是小伤。说一声。不是命令。是请。
陈洛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手心的方向盘传来的震动和平时一样——稳的。右边的纱布在袖口下微微发着热量,像是袖子里藏了一只手表。
车子重新上了路,车灯的黄色光束推着黑暗往前走。
后座传来琳琳的声音:——章叔叔,阿筝姐姐,天快亮了。
陈洛看了一眼后视镜。确实,东边的地平线开始泛起青灰色,像有人在天空的底部洗了一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