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渠居民区像一座被遗忘的牙齿——几栋楼立在那里，有的缺了窗户，有的塌了半边，但骨架还在。信号来自三号楼的中间楼层。

陈洛把车停在对面的一座废弃超市的装卸区，引擎不熄火。他下车之前做了三件事：把枪插在腰间但用外套盖住、跟阿筝重复了一遍"十五分钟不回来就发信号"、拉开琳琳的安全带锁扣告诉她"不要下车"。

阿筝没有像以前一样反对。她的眼睛在快速扫视周围的窗户——不是看风景，是在看反光。反光可能来自狙击镜，也可能来自空窗框。前者是死，后者是活。

楼道的扶梯还在，但走到四楼的时候有一块台阶垮掉了。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只翻倒的刺猬。陈洛跨过去，每一步都在用脚掌试强度。

女孩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

——妈妈……

不是电台的信号了。是真实的声音。从走廊最后一扇虚掩的门后面。

陈洛没有推门。他贴在门框旁边，用手电筒的尾端把门往内顶开了一点。

房间里很暗。窗帘是拉上的，但窗帘本身的布料已经朽烂了，光从破洞里射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地板上。地板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成年。非常安静。

女孩坐在墙角。她抱着膝盖，看到了手电筒的光，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露出的手腕上有黑色的干涸污渍。

陈洛走进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扣。她的声音比信号里的还细。——这栋楼里还有别人。

——我知道。

脚步声从背后响起。不是一双——五六双，从不同方向的走廊汇聚过来。

陈洛站起来，转过身。门口站了七个人。不，人的形状，但不是军人，不是智能生物。他们的衣服是拼凑的——一条围巾可能是窗帘裁的，一只手的手套是焊接工用的，另一个人脖子上挂着半串弹壳做的项链。

不是智能生物。是人类。

为首的男人脖子上有一条蜈蚣般的疤，从左耳根蜿蜒到喉结下方。他看向陈洛，发出一声低吼。

——你是来拿物资的吧。拿什么拿！这里的物资是我们的。

——我找信号找过来的。这个小女孩发的。她的父母在里面。

有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尸体，骂了一声。

——操。我们以为是仓库管理员回来了。这栋楼我们蹲了三天。

疤脸男人把刀收回去一半，斜着眼看陈洛的脸。

——不是来抢东西的？

——不是。

——那你带着孩子走吧。但是——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没有举起来，只是放在自己胸前，像抱了一本厚书。——下次把脸弄黑一点。太干净出现在这种地方，容易被打成筛子。

陈洛没有回答。他把小女孩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被自己的骨架本身就要散了。她一直闭着眼睛。

走出楼道的时侯，阿筝已经把不归途开过来了。她看到了小女孩。

——带她上车。陈洛把女孩放进后座。琳琳什么都没说，解开了身上的毯子递了过去。

车子驶出东渠的时候，陈洛在杂物箱里拿出了一枚照明弹。他把照明弹朝身后打出，那栋楼亮了一秒，像一个睁着眼睛的尸体。

——你这次没有开枪。阿筝说。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搞错了猎物。

后座传来窸窣的声音。那是小扣在毯子里缩紧了，她的手指攥着琳琳的袖子，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陈洛从方向盘上拿开一只手，把空调的出风口朝后面拨了一点。

不归途碾过东渠最后一段碎路，重新冲上荒野。他的右边胳膊刚拆掉纱布，衣服上还看得见碘伏的棕色。他喝了口水，让水滴滴答答地在舌头上拢了一圈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