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这次没有亲自来。

他在约定的交换点——一座废弃加油站的水泥棚下——放了东西。一个信封，压在生了锈的油泵下面。信封外面用防水胶带缠了两层，胶带上画着那个莫尔斯电码里不存在的灰色方块。

阿筝去取的信。陈洛守在车里，引擎不熄火。他在后视镜里没有看到任何尾随的车辆，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有人靠近，是有人在别的地方想到他。

不是盯梢。是注视。

阿筝回来，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和半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左起第一个看不清——照片的左边被水浸过，只剩一片模糊的棕色。中间是董建军，穿着军装，肩章模糊。右边是一个智能生物，原型体特征非常明显：眼球与虹彩偏灰，虹膜边缘没有人类该有的不规则放射纹理，而是过度均匀的渐层；肤色在颈周区域过渡到轻微的合成纤维状纹理。他穿着便装，但站姿很僵硬，像是在制服下面穿了不合适的衣服。

照片下方有手写的日期。灾变前两年。

陈洛翻过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墨水褪得很厉害，最后一个字几乎看不清：——与寒雾共同出席创世考核会。项目进入C阶，终端……

寒雾。

这是陈洛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对应的人——不是寒雾本人，是跟他一起入镜的董建军。

他把信纸摊开。灰影的情报风格一如既往，没有修饰，不加评论：

寒雾最近的活动频率增加。他已确认你的存在——来源可能是你与董建军的会面经过外部监控。不是每个智能生物都认为你不站队是一个优点。寒雾说过一句话，在你出现之前：——不站队的人，迟早被两边当成敌人。

在信的末尾，灰影加了一行手写体，不是打印机出来的，是圆珠笔，有些潦草：

——他对你感兴趣。兴趣对他来说是两面的——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风险。我暂时不会绕开他。你如果遇到了，不要说见过我。

陈洛把信和照片折起来，放回信封。

——寒雾。阿筝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巴动得很轻，好像怕声音太重会震动到某种不该震动的东西。——董建军认识他。

——不但认识。还曾经一起坐在会议桌前面。

——你打算怎么办。

陈洛发动引擎。不归途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仪表的指针跳到中间，然后稳住了。

——不理他。

——就这么简单。

——敌人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怎么对付。敌人还在远处看的时候，我没必要跑过去找他。

阿筝看着后视镜。镜子里没有人，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

——他在看的那个你，决定不看他。

——他能看我，是因为我不乱动。陈洛挂上档，打方向。——不乱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轮胎碾过加油站地面的碎玻璃，发出碎裂声。后座的琳琳和小扣在画第三只纸鹤——这只比前两只都要直，但少了一只翅膀。

——翅膀怎么画？小扣问。

——先画一个三角。琳琳伸出沾满彩色笔水的手，在小扣的本子上虚画了一下。

——这只纸鹤看起来比较像独腿螳螂。小扣小声地说。

孩子们的声音从后面渗过来，冲淡了前排的沉默。陈洛下意识用指关节碰了一下仪表盘，水温七十，发动机温度安全。水箱边的小纸鹤还在那里，尾巴已卷翘起来碰到仪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