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路线

荒野上的路不止一条。不是所有车轮都朝同一个方向。

陈洛在第七天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遇到了他们——三辆车,停在一条废弃省道的弯道处。车身上涂着和荒草一样的灰绿色伪装漆,远看几乎会消失在背景里。

先看到的是烟。不是着火的烟,是有人在生火做饭,烟雾被晚风压得很低,贴着地面缓慢移动。然后是声音——一个人的咳嗽,一阵笑声,铁锅被刮锅底的声音。

陈洛减速靠近。对方也看到了他——其中一个人从引擎盖上站起来,手里没拿武器,只是举起来挥了挥。这个手势没有形态上的特殊含义,意思是:我们是游走吧嗒司机,不是劫匪。

陈洛停了车,但没有熄火。

三辆车围成半个圈,中间的空地上烧着一小堆火。三个人。一个年纪大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蹲在火堆旁翻锅里的东西。一个年轻男,瘦高,坐在地上磨一把螺丝刀。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靠在车头看陈洛靠近,手里没有东西,但右手离车门很近。

——吃饭了没。白发男人开口。——刚好有富余的。

陈洛摇头。——谢了。自己带了。

——那你亏大了。他嘿嘿笑了一声。——末世第一次碰到拒绝热食的人。

女人从车头走过来,站在灭火器被偷拔掉的架子旁边。——你是走直线还是走弧线的。她问——意思是:你的路线是固定的,还是随机的。

——随机。但有大方向。陈洛说。——你们呢。

——也是一样。女人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我们从北边来,往东走。信息共通一下。

她从车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比阿筝做的粗犷得多,但信息量很大。上面标注了智能生物控制区的变化:最近两个月巡逻路线的改动,新设的临时检查站,以及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区域——她管这个叫漏斗。

——这里是两个势力交接的地段中心。她说。——智能生物内部在吵架。吵得大声的那一边关了很多临时卡。吵得小声的那一边偷偷放开了一些。你来来回回都要绕着走。

——你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战与和,谁来做主。年轻男一边磨螺丝刀一边说,眼睛没有离开工作。——我们不管政治。我们说顺路送乘客。但吵架总是会影响油费。

——怎么影响的。

——不好共事的那类怪物在检查站会多搜一遍车厢。好共事的那类怪物说不搜。但客不会分辨,只会说:你怎么什么人都载。

白发男人添了一根柴进火里。——你想问的是,我们怎么看这两派人。我回答不了。我只会开车。那些人在我的旅途中搭了便车。人杀过怪物,怪物也杀过人。我没有眼睛能区分他们和它们在战争之前谁更对。我只有一个原则:在车上不和持有机枪或荷尔蒙超标的人讨论政治话题。

女人又笑了。这次笑意蔓延到了眼睛——一种经年累月被砂子磨出的幽默感。

——你呢。她看着陈洛。——你一定有想法。

——我救过人类。也救过智能生物给过信息的人。陈洛说。不是中立。是不按对方是谁来判断该不该放手。

火堆哔哔剥剥地响了几声。年轻男忽然抬起头。

——那你才是最辛苦的。

陈洛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女人递给他的地图上的红圈。那个漏斗和寒雾之前宣告过的活动区有重合。

他把地图还给女人,女人举手示意别着急,用铅笔把漏斗外延加了一个小尾巴——圈住了一个新的方向。

——两天前新出的内部压力点。这个方向去,小心。不是怪物开了卡哨。是人类自己的问题。

陈洛点头。——知道了。今后互通电台频段。

两拨人分开的时候,白发男人喊了一声。

——喂!不归途!你的车有名字嘛。

陈洛从窗户探了一下头。——有名字。但不能随便叫。

车轮碾过弯道,后视镜里三团灰绿的小火收成一点。阿筝掏出铅笔,把刚刚的交流情报填进自己的地图,笔尖对漏斗描了三圈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