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的信号来得毫无预兆。

没有使者的预先带路，没有之前的加密频段交换，不是委托灰影传递。这次是从陈洛自己的电台直接收到的——有人在用不归途专用频段呼叫他。频段是二十章末尾绫留下的那个，但他没想到她会用。

——陈洛。

声音还是那样。柔和，平稳，但少了第一次见面时的从容。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焦虑，是疲惫。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是临时找到机会联系你的。你能不能找个安全位置把车停一下。

陈洛停在了路边的废弃伐木场。电锯的链条挂在生锈的挂钩上，风声穿过空厂房，像一把琴弓拉在一根坏弦上。

——你的专用频段是加密的。他说。

——加密只能防单方监听。如果你附近另有物理接收器在侦听这个频段的发射方向，还是可能被定位到。我的内部被渗透得很厉害。绫停顿了一下。——确切说，不是渗透。是我周围的人相信了我，然后被情报贩子找出了边界。

——你们最近的路线争议越来越公开了。寒雾在关你的渠道。

——你说得对。绫说。——但我还会在这个频道说话，因为我想让他听到。有些话面对面会被看成示弱。让自己的情报系统泄漏出去反而更容易让人信。

陈洛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车上后座，小扣翻地图的纸页哗哗作响。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有。她答道。——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我还在。不管谁在我身边质问我为什么偏向人类，我的回答不会变。我不是偏向人类，我是在计算长期平衡。用你的存在撑出第三条曲线。

阿筝从副驾驶望过来，眉宇微皱——她听懂了。绫在向陈洛传递的不是求助，是承诺。但传递承诺本身需要付出成本：陈洛的存在是她"靠近人类"的证据，而她越公开地把这个证据挂在身边，她在智能生物内部的信任就磨损得越厉害。

——你现在的处境。陈洛问。——能持续吗。

——不知道。大约和你与董建军的对峙强度成正比。他往外推一步，我就被往悬崖边缘踢一脚。绫的声音忽然带了一点很浅的、不像她该有的语气，很轻但确实是在笑。——但你不是来当我的防护网的。

——我不是。

——我也不会后悔。算出来的结果，自己承担风险。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敲她的门。信号突然中断了。

阿筝等了十秒，确认没有恢复，才出声。

——她周围的暗流比我们想象的更急。

——她主动打过来，说明她有把握不被寒雾截获。陈洛说。——但她的门被敲了——或者是墙壁。

——她在走钢丝。

——走钢丝的人，需要的不是保护。是在对面有一个同样也在走钢丝的人。这样掉下去的时候，至少有人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会失足。

又过了五分钟，绫的信号没有恢复。陈洛关掉电台。风从伐木场穿过，带走了锯末的旧味道，和绫留在电波里的最后声纹。小扣小声问那个姐姐还来不来，陈洛说不知道，但问题问到了就不需要每次都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