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明军的裂痕不是从外面炸开的。是从内部一点一点撕出来的。
陈洛是在一次物资中转时看到的。
那是一个废弃火车站的货运月台,黎明军用来做临时补给点的。月台上聚集了大概四十个人——不是整编的部队,是散落在各处的联络员、运输兵、志愿者。有些穿着军中的旧夹克,有些穿着平民的衣服,唯一的共同点是腰间或背上都带着补给物资。
两个人在月台中间大声争论。没有动手,但声音已经大到不需要走近就能听清楚每个字。
——这叫扩大生存空间。上一次我们丢掉了水库,下一次我们要丢掉东边的蔬菜棚吗。先退三步的结果是被赶到一个笼子里拿铁条焊死。
——上次是因为补给线路断了。没有水你拿什么打仗。你把手伸进智能生物区,他们就多一个借口来搜我们的帐篷。不要把自我安抚当成战略。
讲话的那个人被拽住了领口,但没有回击。他只是把对方的手掰开,动作很慢、很精确。
——我们不是为了撤退才求和的,老霍。我们求和是因为我们的人已经不听解释只听葬礼了。不是想要更高尚,是想要一包消毒药片在子女手里撑过今夜。
周围的旁观者开始分化。有人在喊:还打什么,我们连长昨天在哨所发烧,抗生素消耗完了。也有人在喊:你就让那畜生在你脑子里承认自己是被殖民了吗。
他们争论的不是真与假,是痛和恨的分配。已经死掉的人回不来,但没有死的人还在死,这笔账怎么算?继续打,那是死在战场上;接受谈判,那是让之前的死变成"白死"。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觉得自己的付出被抹掉了。
陈洛站在月台的边缘。他没有说话。
一个中年运输兵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壶水。他没有加入任何一边,只是站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像石碑。
——他们不是第一次吵了。以前不让你看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次冬季物资短缺之后。本来只是一个供油计划延期。但把油扩大成生存线的是绝望。真正吵裂他们的,是寒雾上个星期发布的公开通告——说不会再宽限人类"违规定居",这次是最后一次。我们的人就开始分边:觉得通告是最后通牒的,和觉得通告只是恐吓的。
——寒雾知道你们会因为这句话自己打自己。
——他当然知道,他把通告放在两边都能看到的波段上。他不是写给人类的。是写给我们内部愿意内部争执的那部分。
远处月台中心的两个人被拉开。其中一个的眼镜腿断了,镜片碎在水泥地上没有人捡。
陈洛转身走回车上。
阿筝看见他上车后的沉默。——怎么了。
——董建军不是说他会把人类团结起来吗。现在他团结起来的是一群因为恐惧互相怨恨的人。
——领导者相信的是自己在做的事。但他没承认相信之余还压在基层的痛苦。
陈洛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月台上的灯光还在抖,但声音已经开始下沉。不是平息了,是疲惫了。疲惫比愤怒更可怕——愤怒会喊出来,疲惫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