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车停在一条不知名的河床边。
河是干的,河床上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琳琳和小扣已经睡着了,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车窗外只有风声和水泵循环系统轻微的咕噜声。
阿筝没有睡。她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一个金属保温杯,杯子已经凉透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陈洛没有转头。他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方向盘上的灰,动作很慢。
——以前跟你提过。我是基因改造技术方向的研究生。但没说过细节。
抹布停了。陈洛把布折起来放在仪表盘边上。他做的身体语言是:我准备好了。
——我的导师姓方。她参与过创世计划。智能生物疼痛阈值测试——你听说过这个词吗。
——听说过。没有见过。
——不要奢望见到。阿筝说。——测试的目的是知道他们到底能承受多大强度的操作而不出现生理崩溃。控制组设置的标准是,达到人类均值六角疼痛量表的第十级之后,继续加注基底刺激四十八小时观察反射是否退化。
她的声音不是很平。是刻意压平的,像人在结冰的湖面上小步走路。脚掌用最轻的力道,希望冰层不要裂。
——我在实验记录上签过字。不是我做的测试,是我对基因表达图表做统计核验。那时候他们说是为了控制产品不良率。我信了。后来文件泄露我才知道那只是观察页,底页还有一份结论:疼痛诱导可使基底杏仁核自发增生,体积代偿记忆强化能力,实验可继续。
杯子从她手里滑了一下,被她的指节勾住。
——我读过那些数字。受体的尖叫放在"生物反应表"那一栏,备注里写的不是尖叫,写的是"自发声响"。我只是在申请表上写了,报告建议的值刚好超出安全边界,需要重新装定标定。申请去上司桌上停留了七十二小时,然后退回来,说"不影响总体进度"。没有签字。没有说不。
陈洛一直没有插嘴。他只是等着。
——所以我没办法用"不知情"来原谅自己,也没有办法因为自己没有亲自动手就撇开。阿筝说完了这句话,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然后看着窗外。河水乾涸的河床像一道旧伤疤。——我是共犯。
陈洛开口了。
——你是共犯。
阿筝没有动,像接受了这个最终鉴定。
他继续说——但现在你在做什么。
——在车上。修车。看孩子。偶尔分析智能生物的生物学弱点。阿筝的喉咙动了一下。——想做点什么。
陈洛把抹布拿出来,擦掉了方向盘上一小块看不见的污渍。
——做的事算不算数。
——不知道。
——那你还在开这辆车。
阿筝没有回答。她的手仍然握着杯子。但关节卸了一点劲,变软了。河床上起了一阵风,把鹅卵石缝隙里的沙吹响了,像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