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共识

——你后悔吗。

陈洛问这句话的时候,夜风刚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水泵管里的水滴落回储水罐的声音。

阿筝想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的左边缘走到了右边缘。

——后悔没有用。她说。——后悔只是拿当下为过去的自己开一张空头支票。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是你的下一脚踩在哪里。

她用食指在车窗的水雾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线下面点了一个点。

——这是现在的我。线上的水珠是我对过去的记忆。点是我正在决定的方向。如果你一直回头看那线,线条会延长到你眼睛最里面的玻璃体,看不到点。

她用手指把那个点拉成一条向右的短线。

——方向就是意义。

陈洛说。——所以当时我们没有杀你面前的智能生物是因为你想起了这个。

——我没有想起。阿筝摇头。真正在那时候帮了你的不是高光结论。是你开车的角度刚好避开他的胸腔。是你在扣动扳机之前看镜子像看自己。不是我那个公式按下了你的枪。

陈洛看着仪表盘上微微闪烁的水温灯。

——我问过我自己,为什么那时候不开枪。不是因为他是智能生物,是我在他背后看到了一个孩子的画——他背后的墙上有蜡笔画,两个孩子手拉手。

阿筝手从车窗上拿开,把那条线和点的痕迹用手背抹掉。玻璃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云。

——你能回到那一天吗。

——回不到。

——如果未来还有类似的时刻,你觉得你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陈洛说。——但我知道我不会提前替那时的自己做决定。每一秒都有它自己的重量。提前定死给未来,等于对现在枪口前的人不公平。

阿筝吸了一口气。一种很像完成某个公式推演之后才会出现的呼吸。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部分惊讶、部分释然,嘴唇只开到一半。

——所以你也杀了很多人。你也知道自己不是正义的裁决者。但你决定继续开车。

——不是裁决者。陈洛说。——但是方向盘在我手里。

这句话说得很短,但车厢里的意义被摊得很开。两个人坐在这辆跑过无数弹孔和野火的车上,驾驶座上的男人和副驾驶座上的女人,都有无法撤回的过往。没有人许诺自己将来一定做得更好。但他们决定不管过去,继续动。

从河床远方传来一阵呜咽般的声响。不是野兽,是风吹过干涸裂缝的共振。但声音停之前,阿筝已经把手放到了杯子上。杯子没有水,但很稳。

后座里,小扣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搁在了琳琳的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