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围墙还在，但铁门上布满了锈迹和爬山虎的干藤。陈洛把不归途停在工厂一公里外，步行过来的。阿筝的电台信号灯在仪表盘上规律地闪动着，稳定的每五秒一次。

工厂内部的光源不是电，是蜡烛。几十根蜡烛被放在不同高度的钢架和平台上，把整个巨大的厂房变成了一座摇晃的光之洞穴。影子在砖墙上跳动，像水底的鱼群。

寒雾在厂房中间等他。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铁架下面，身上是那件标志性的深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脖颈。之前看照片看不清他的表情，现在在蜡烛光里可以——他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被太多东西压住后的凝固。

——欢迎。他的话没有温度。

陈洛走进来。他站住自动地和寒雾保持了一个公平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两个人可以在同一片空间内不感到威胁的最大值。

寒雾侧身，做了一个"走这边"的手势。他们穿过厂房，推开一扇没有把手的卷帘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曾经是某种实验室。现在不工作了——工作站和离心机堆在角落，但墙还在。墙面上的瓷砖原本是白色，现在已经发黄起泡。让陈洛停步的不是破碎的仪器——是墙上的字。

不是标语，也不是命令。是代号。每个代号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范围和一个状态标记。

F-7。起运日·第三推数期——终结日·反击纪元前夕。

F-8。同上。终结日·反击纪元隔日。

F-9。存活小时23——液态反应致死。

整整一面墙——三面墙——刻满了代号。有些代号后面追加了手写的短句，不是机器刻的。笔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F-31。存活小时4。临摹了窗户。

G-12。和我分享过压缩电池。他不能再呼吸了。

H-4。她没有等到那扇门再打开。

寒雾的声音很轻。像在教堂里。

——这里以前是研发实验室。第一代原型体的所有产品都在这里经过了稳定化程序。不是出生，是被制造，被编号，被测试。稳定失败的全部焚化——连焚化灰都有代码。他们没有名字，自己给自己取名。

他抬手，手指依次覆过那些代号，不用发光就看得到——他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的每一个笔划。

——我能背到H的那一列为止。以后有一批代号由我自己签收。签收的意思是——他们不再需要测试疼痛阈值，他们只要负责活着。但我给不了他们活着。我只能记住他们。

陈洛看着墙。整个心口被挤压，但他的眼神没有躲开任何一个代号。

——你看到愤怒了吗。寒雾转过来，脸埋在半明半暗之间。——这不是愤怒。这是记忆。记忆是一张一百七十三人坐不满的桌子。每次都少一个人。少的人还留在墙上。我记得他们的名字，因为不再有人会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