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之后,信号开始涌来。
陈洛的电台像是被人捅了蜂窝。十几个频段同时亮起红灯,声音叠着声音,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到只剩片段。他不得不用手动旋钮一个一个过滤。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某种被鼓舞的狂热:
——黎明军万岁!解放区万岁!我们在南区,有十二个人,有武器——
陈洛跳过。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
——我丈夫今天早上带走了儿子,去加入黎明军了。他说我们的儿子应该学会战斗。他才十一岁——
陈洛的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转。
——这里是废墟西区的幸存者聚居点,我们需要撤离,重复,需要撤离。智能生物巡逻队在解除封锁前不会放任何人出去——
——陈洛。我是老林,你之前的乘客。我听说广播了。你在哪里?我能帮忙。
他把这条标记了。
到中午的时候,车载记录器已经记下了超过四十条信号。求救的、招募的、喊口号的、质问的、沉默后又按下了发射键但什么都没说的人。
琳琳趴在副驾驶座上,手肘撑着车窗框,往外看。
——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说话?她问。
——因为有人在听。陈洛说。
——他们都在说一样的话吗?
——不一样。
琳琳想了想,说:那就好。如果都说一样的话,那他们肯定不对。
陈洛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下午三点左右,一个信号让他停下了手动筛选。
不是内容——是频段。是绫上次联系他时使用的私人频段。加密强度很高,但他的电台能破解。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陈洛。我需要和你通话。不是现在,但在今晚之前。用这个频段回复我。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看了一眼阿筝,阿筝正蹲在车外,用便携化验箱检测一瓶水源的微生物指标。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绫要联系我。
阿筝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把化验箱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事?
——没说。
——你打算回复吗?
陈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发送键上按了三次——约定的暗号:收到,等待。
阿筝回到车里,拉上车门。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在问问题:
——你信任她?
——不信任。
——那你为什么回复?
陈洛看着电台屏幕上闪烁的绿点。每一个绿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说话,一个人在求救,一个人在愤怒,一个人在恐惧。
——因为世界在变。他说。在变的时候,谁说话都得听。
夜幕降临的时候,陈洛把车停在了一座废弃的通讯塔下。塔身锈了近一半,但顶上还能看到一盏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他靠在引擎盖上,把这一天接收的信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要打仗。有人要逃跑。有人要招兵。有人要救人。
世界没有改变——它只是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阿筝递给他一罐拧开了盖的水。他没喝,只是攥着。罐子是凉的,铁皮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阿筝说。战争爆发的前一天,世界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听说过。陈洛说。
——今天就是那一天。
陈洛抬头看了一眼通讯塔顶上那盏红灯。在夜空中,它在很慢很慢地闪。一下,两下,像一个在试着呼吸的东西。
他拧开罐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