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陈洛在路上看到了第一批人。

不是求救信号里的那种——不是躲在废墟里等救援的幸存者，不是趴在电台前反复呼叫的孤立的点。是人群。十几个人，背着包裹，推着手推车，走在废弃国道的路肩上。有人扛着猎枪，有人只拿了一根生锈的铁管。

他们的方向是东边。东边是董建军宣布"解放区"的方向。

陈洛减速，摇下车窗。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身后跟着一个妇女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你们去哪里？陈洛问。

——解放区。男人说，语气里有一种陈洛很久没听到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松了口气。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相信的东西来填满脑子里的空白。

——你们知道那里在打仗吗？

男人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疲惫。

——这里哪里不在打仗。

陈洛没有追问。他把车靠在路边，让他们先过。人群从不归途旁边经过的时候，有人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阿筝，看到了琳琳趴在窗户上的脸，看到了车里堆满的工具和物资。

没有人说话。

等他们走远了，阿筝说：

——他们看起来不像要去打仗。

——不像。陈洛说。

他们看起来像要去一个地方。任何地方。只要不是现在这个地方。

继续往前开了两个小时，陈洛遇到了另一群人。这一群不同——他们在往回走。

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小孩。小孩的鞋底磨穿了，走路一瘸一拐。老人看到陈洛的车，举起了手——不是求助的手势，是警告。

——前面不能走了。老人说。智能生物的检查站关了三座，黎明军炸了一座，现在那片区域谁都不让进。

——你们从哪里来的？

——解放区。老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里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是什么样？

老人看了一眼他牵着的小孩，没回答。把小的那个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陈洛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缩小，直到变成荒草中的一个点。

这一天，他看到了朝着解放区走的一百多人，和从解放区方向走出来的几十人。两条人流在同一条公路上交错，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在同一个河道里擦肩而过。

琳琳趴在车窗上数人。

——去那边的更多。她说。

——嗯。

——为什么？

陈洛想了很久。久到琳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向前走比往回走容易。他说。

晚上，他把车停在一座废弃加油站里。加油站的顶棚还在，但加油机早就被拆空了，只剩四个水泥墩子。他在墩子之间生了一小堆火，阿筝在火上热罐头，琳琳在火边画画——她在用灰烬在一块水泥板上抹出形状。

——你画的什么？阿筝问。

——两条河。琳琳说。

阿筝凑近看了看。灰烬抹出的两条线，在水泥板上交叠，然后又分开。

——为什么不是一条？

——因为它们流的方向不一样。琳琳说。但都在流。

陈洛看着那块水泥板。两条线，同样的灰烬，不同方向。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睛。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这里哪里不在打仗"。想起灰影说董建军在赌——赌人心。

但他也想起了那些往回走的人。那些刚从"解放区"方向出来、正在逆着人流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只向前走。

他在火堆边坐了很久，直到阿筝把一罐热好的豆子塞到他手里。

——你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能坚持多久。

——不选边？

——不选边。

阿筝把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琳琳，一半留给自己。

——选边的人需要答案。她说。不选边的人需要时间。

——我没有时间。

——你有。阿筝说。你还有一箱油。

陈洛咬了一口豆子。豆子是咸的，带着加热过头的焦味。

火堆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两片火星升起来，在夜色里往上飘了几秒，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