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的信号在午夜到来。

陈洛把车停在一座废弃水塔的阴影里，引擎熄火，只留电台开着。阿筝在后座警觉地睁开眼睛。琳琳没有醒。

——陈洛。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上次更轻，但更急。我需要和你说话。不是请求——不是那种话。是我需要你听到一些事情。

——我在听。

——董建军的部队今天下午袭击了我们在北区的运输队。十二名智能生物，不是战斗编制，是物资运输员。全部阵亡。

短暂的停顿。扬声器里只有电流声。

——寒雾派已经把这个数字放大了十倍。他们说这不是孤立事件，是人类全面违约的信号。他们要求行使"保护性报复"——就是你们人类说的"对等打击"。

——你会阻止吗？

——我在试图。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但你得理解，我的政治资本不是无限的。每一次我公开阻止报复行动，寒雾那边就多一分理由说我是"人类的傀儡"。现在我每次说话，需要三个支持者的附议才能上议事日程。三个月前，只需要一个。

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需要你做什么。是问你一件事。

停顿。这次停顿很长。长到陈洛以为信号断了。

——你能把你的车开到一个地方，把一些人带出去吗？不是所有人类。是那些不想打仗的人类。那些被困在两边之间、哪里都去不了的。

——你在让我帮你保护人类。

——我在让你帮我保护不想死的人。绫说。如果寒雾派动手，人和智能生物都会死。你们的黎明军不会只挨打不还手，然后寒雾会有新的理由再出手。你见过这种循环吗？每转一次，圈就变小一点。

陈洛见过。他在战前见过。一个工地上的冲突，从推搡到棍棒到枪，一共用了三天。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车里有空座位、且对座位上的乘客不查身份证的人。

陈洛看了一眼后视镜。阿筝的脸在镜子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那是她和陈洛之间的暗号：我在想。

——我需要时间。陈洛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绫的声音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失望，是某种他在哪里听到过的语调。像是在说"不出所料"。

——为什么你不直接联系人类一方？陈洛问。你不是和谈代表吗？

——因为现在我代表的不是和谈。现在，任何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类都会被当做"被智能生物收买的人"。你不怕这个，是因为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但你见过我在乎之后失去了什么。

陈洛没有回答。

——天亮之前给我答复。绫说。如果天亮后这个频道切断了，不要找我。不要联系。静默。

——如果我不回复呢？

绫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知道你的选择。不会怪你。

信号断了。

车内的沉默比车外的夜更深。引擎的余热在车身各处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像是一个庞大的生物在呼吸。

阿筝从后座探过身子，手肘撑在前排座椅之间。

——她在求你救人类。阿筝说。

——她在求我救不想打仗的人。

——有区别吗？

——有。陈洛说。救人类是阵营。救不想打仗的人，是选择。

他重新发动了引擎。

——你不睡觉？阿筝问。

——睡不着。

他把车开出水塔的阴影，驶上一条几乎没有路的荒道。车灯扫过枯草、碎石，偶尔闪过一双野生动物的眼睛——绿色的反光，一闪即逝。

不归途缓慢地穿行在夜色里。陈洛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循环的只有一个问题：

帮智能生物，意味着什么？

不是帮绫。不是帮和谈。是帮一个智能生物提出的、保护人类的请求。

这是一道裂缝。

不是在世界里。是在他自己对"阵营"的某个假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