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陈洛停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

这里曾经是一个观景台，围栏锈断了，观景牌上的字迹被风蚀得只剩凹凸。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东边平原。远处城市区的灯光还在，稀疏的、冷白色的，像是被人随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

阿筝下车，站在他旁边。

——你在想绫的话。

——嗯。

——你想出了什么？

陈洛把手插在衣兜里。风很冷，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不知道哪里在烧东西。

——我在想，如果我不答应，会发生什么。

——你会看新闻，然后听无线电里的人越来越少。阿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化验报告。

陈洛转头看她。

——你怎么想？

——我？阿筝用手指卷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我是那个帮导师做了基因改造辅助实验、然后眼睁睁看着报告被压下去的人。你让我做决定？

——我不是让你做决定。是问你。

阿筝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绫说的是真的——寒雾派一旦动手，两边都会死更多人。那些想打仗的人有他们的枪和旗帜，他们有死的准备。但那些不想打仗的人——他们只是住在错误的地方。

——你信任绫？

——我不信任任何一方。阿筝说。但我在实验室待过三年，我知道数据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消失。她说的情况，概率上合理。

陈洛低头看脚下的地面。水泥路面有一条裂缝，缝里长出了一丛枯草，枯草顶上挂了几个干瘪的草籽。风一吹，草籽在晃。

——她让我帮智能生物。他说。

——她让你帮人类。阿筝纠正。

——一样的。她是一个智能生物，在求我。我答应她，就意味着我在跟智能生物合作。

——合作什么？

——救人。

——救什么人？

——人类。

阿筝把手摊开。

——你说帮智能生物不行。你说帮人类不行。那你说说，救不想死的人类——跟阵营有什么关系？

陈洛没有回答。

风继续吹。他继续看那道裂缝里的枯草。

天边开始发白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光，而是一条很细很细的灰色的线，在远山的轮廓上方慢慢涂开。

无线电响了。

是绫的频道。

陈洛拿起话筒。手指在发射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

——陈洛。

——我在想。他说。

——天亮了。

——我知道。

又一段沉默。这次是绫打破的。

——如果你说不行，我接受。我会找别的方法。也许没有别的方法，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在给自己找退路。

——是的。绫说。但不是我的退路。是那些你可能会救的人的退路。

陈洛看了一眼阿筝。阿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替你说"的表情。

他按下发射键。

——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自己决定去哪里、救谁。不接受任何人的任务指派。第二，如果我发现你的信息不实，合作立刻终止，我不会再回复这个频道。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我不是在救不想打仗的人类，而是在帮智能生物打人类——你没有叫过我。

绫安静了很久。久到陈洛以为通讯断了。

——我接受。她说。但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叫过你。是因为你说的第三种情况，不会发生。

——你怎么确定？

——我观察你很久了。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不需要别人帮你找底线。你自己带的。

信号切断。

陈洛把话筒放回底座。

阿筝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在风里很脆。

——你刚才说"帮智能生物打人类"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信？

——我信我会尽量避免。

陈洛走向车门，拉开车把手的时候回头看阿筝一眼。

——但不保证。

他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琳琳在后座醒来，揉着眼睛。不归途的车头灯亮起，光柱切入正在褪色的夜空。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