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更新地图。

陈洛从工具箱的最底层翻出一张折叠了无数次的纸质地图，摊在引擎盖上。地图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检查站位置、危险区域、可靠水源和安全停靠点。有些标注被划掉了，旁边写了新的——世界的版图在他的手里不断被修改。

阿筝帮他把从绫那里收到的第一批坐标标上去。坐标分散在三个区域，都是人类聚居点——靠近智能生物控制区边界，最近的巡逻队改道路线会把它们暴露在可能的打击范围内。

——这些地方都有多少人？阿筝问。

——没细说。陈洛用红笔在一个坐标上画了一个圈。但她说，都是"不想打仗的人"。

——那不一定是想被救的人。

——我知道。所以去之前要先接触。

他从车里取出一个便携电台，调到一个从来没用的频段。这个频段以前是商业物流频道，战后再没人用过。现在成了一个秘密的沟通管道。

先发的第一个坐标：北区废墟、老棉纺厂宿舍。

有人在。回复来了，很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没有废话，直接报了人数和情况：三十七人，一半是孩子和老人，食物还能撑十天，水快没了。三个轻伤。智能生物巡逻队今早已经撤离，换防的是另一支部队——“不是白的，是黑制服的”。白的指常规部队，黑的指寒雾派直属部队。

——他们换了人。陈洛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现在换了看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绫刚才说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修辞。

他发动引擎。地图被折叠起来，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第一个据点：北区棉纺厂。

到达的时候是下午。陈洛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走过去的。阿筝留在车里看着琳琳和电台。他沿着废弃的有轨电车轨道走，轨道上长满了一人高的蒿草，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棉纺厂宿舍是一栋五层砖楼，窗户上糊满了报纸和塑料布。他在楼下停下，看见三楼的一个窗户里有人影动了一下——一个孩子，然后是大人，大人把孩子拉离窗户。

有人在等。

他上楼。楼梯间的墙上用粉笔写着"生存者在此，非敌勿扰"。字迹工整，不是匆忙之下涂的。

——我是陈洛。他在三楼的走廊里说。

一扇门开了。开门的是那个在电台里和他通话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工作服。她身后站着一排人。老人坐在墙边，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没有年轻人。年轻人大概已经去了别的方向。

——你真的来了。女人说。

——你们有多少人能走？

——都能走。但不能全部——有一个老太太需要担架。

——车装不下全部。陈洛说。得两趟。

女人点头，转身看着身后的人。没有争论，没有哭喊，没有"为什么不先带我"——这些人在被选择之前，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陈洛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在一次地震救援中——战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大厂。工厂的宿舍塌了一半，他带了一个志愿者小组进去。被困的人没有乱，有一个公式——孩子和伤者优先，家人一起走，青壮最后。

这种秩序不是被命令出来的。是在等待中自然生成的东西。

他来回跑了三趟。每趟九十公里，在后窗看到棉纺厂宿舍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第一趟带走伤者和孩子，第二趟带走老人，第三趟带走剩下的人。

把最后一批人送到安全地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个扛着水桶的中年男人下车后回头看着陈洛。他的胡茬上全是土。

——你是黎明军的人？

——不是。

——那你是谁的人？

陈洛擦了一下方向盘上的灰。

——谁的人都不是。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比任何答案都更值得相信。

他拉上车门，驶离这个临时的安全点。后视镜里，那三十七个人正在一盏应急灯的微光里铺开睡袋。

阿筝从后座递过来一瓶水。

——你刚才说你谁的人都不是。

——嗯。

——但你救了他们。

——嗯。

——你不觉得这中间有点什么？

陈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等你发现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