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一周,陈洛总共转运了一百四十四人。
这个数字是他后来在电台记录本上写下的。他在"完成"那一栏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数字。前一周的那一栏还空着。
不归途的里程表多走了将近两千公里。油消耗了整整三箱——其中两箱是他用物资从灰影那儿换的,一箱是从废弃加油站的地面油罐里手泵抽出来的,抽了两个小时。手臂第二天还在酸。
阿筝负责通讯和筛选。她用绫提供的情报比对收音机里收到的信号,把可能是陷阱的排除,优先处理距离较近或者时间较急的。琳琳负责在陈洛开车的时候帮他看路——这条路能不能走,那段天桥是不是还能承重,前方有没有智能生物的监测点。
运转效率比陈洛预想的高。
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目的地不够。
他能把人从危险区域带出来,可是带到哪里去?智能生物控制区不接受没有通行证的人类,人类控制区现在是战区,解放区——那些往回走的老人的话还留在他脑子里: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他只能把人带到缓冲区。
说是缓冲区,实际上是一片被废弃的工业园区,前身是一个汽车配件城,占地大约两平方公里,大部分建筑还没全塌。有一间修车厂可以住人,屋顶上的太阳能板还能用。水要自己运。
——这个地方撑不了多久。阿筝说。
——他们只需要撑到。
——撑到什么时候?
陈洛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第二趟,他搬来了一台净水器——从一个废弃实验室拆的,没有电也能靠重力过滤。第三趟,他从一辆报废的油罐车上吸了半箱柴油带过去。第四趟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带回来的物资清单,已经比他带出去的人名列表还要长。
阿筝把这些东西记在一个笔记本上。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不归途物流"。她自己写的。写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角度。
第五趟,出现了一件陈洛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把一个男人和他的儿子送到缓冲区的时候,男人从布包里摸出一把扳手,说:我能修车。然后他把修车厂的升降机搞活了。
升降机。在天花板上沉睡了两年。现在能动。
陈洛看着那个吱嘎作响的平台慢慢升起来,没有说话。
离开的时候,他对阿筝说:
——那台升降机比整个解放区更值。
阿筝笑着说:你刚才说的是军事价值。
——不。是人的价值。
到第十天的时候,缓冲区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避难所了。有人修东西,有人做饭,有人在围墙上用白漆画了一个十字——不是祈祷,是标记。意思是"这里有人"。
有人问陈洛:你收钱吗?
——不收。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陈洛正在把一桶水从不归途的后备箱搬下来。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问话的人——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因为你在求救。
——有人求救的时候你还挑人?
——不挑。
中年妇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怀里的婴儿往前递了递。
——他叫晨晨,快一岁了。你摸摸他。
陈洛犹豫了一下。伸手。婴儿的小手攥住了他一根手指。力气很大。温度很暖。
他把手抽回来,转身又去搬下一桶水。
但一路上,他都在不由自主地看自己的食指。
阿筝注意到了。什么都没说。
第十二天,缓冲区里有人开口了。一个做过社区工作的大姐,把一个旧仓库收拾成了临时学校。黑板上写着"识字课"。学生全是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四岁。琳琳坐在第一排。
陈洛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
琳琳正在写字。笔是削过的树枝,墨是从汽车机油里滤出来的旧墨。她在写——
“我家有四个轮子。”
——四个轮子不是家。老师纠正她。
——它就是。琳琳很认真地说。它前面两个轮子负责看路,后面两个轮子负责不让我们掉下去。它还有两个灯,白天是眼睛,晚上是武器。门把手是缺了一块的,但能关上。能关上门的地方就是家。
老师看着她。沉默。
——这句话是对的。老师说。
陈洛从门口离开。
他去修那台净水器了。一个滤芯堵了,需要换。
他换了两个小时。
回到车上以后,他在那个人数记录本上加了一行字:
“轮子是家。门关上是家。有人在的地方,也是家。”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这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