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天,收音机里出现了陈洛的名字。
不是求救信号。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黎明军的军用频段,语气像在宣读罪状。
——陈洛,车牌临A·7762,现确认协助智能生物转移人类人口,已构成事实上的叛变行为。黎明军已将该人列入不受欢迎名单。任何黎明军成员在行动区域发现此车辆,有权实施拦截。
阿筝先把收音机关了。
琳琳在睡觉。
陈洛把收音机重新打开,调到最小音量,听完剩下的内容。
——重复,这不是逮捕令——声音顿了一下——但我们认为此人的行动已经构成对解放区安全的威胁——
他伸手,压掉了。
——“不是逮捕令”。他说。就是给你射击的理由,但不说出来。
阿筝没有说话。
她转身从后座翻出一瓶没有过期的药片,倒了两粒在手心,递给陈洛。
——止疼的。你牙肯定在咬。
陈洛看了一眼药片。接过,干咽下去。
——你猜到会有这一天。阿筝说。
——猜到了。但不知道这么快。
——他们的情报比绫快。
——他们的情报就是绫的内部泄出去的。陈洛说。寒雾的人需要证明绫在联系人类,我恰好是那个被联系的人类。
他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黄昏的荒野里传得很远。远到一只停在枯枝上的鸟被惊飞。
晚上,寒雾来了。
不是本人——是一段通讯。
电台里那个频段不是陈洛常听的,是被强行切入的。这种事技术上很难做到,除非发信者知道他正在监听哪个频率。也就是: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的信号。
——陈洛。
那个声音不像广播里的,没有经过放大。很平,像是坐在他副驾驶座上说的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不是坏话。只是确认。
陈洛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关掉。
——你在救不想打仗的人。很有道德感。问题是——你正在救的人,把你当敌人。你正在合作的人,有一天也会是你的敌人。你现在做的事,是在给自己挖一座没有碑的墓。
陈洛按下发射键。
——我知道。
——知道还做?
——因为没有了人道这个底线——陈洛的声音很轻——人就不是人了。
寒雾没有立刻回应。
电台里传来很细微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在调整情绪。
——你在说人类。
——我说所有觉得自己还有底线的人。
寒雾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筝以为通讯已经断了,伸手去检查天线的接头。
然后寒雾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之前低了一点:
——我曾经以为"底线"是那种东西——你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我加了一个。
信号切断了。干脆利落。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线。
阿筝缓缓坐回后座。
——他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洛说。
但他没有说实话。他猜到了——寒雾说的是被陈洛救的那二十个智能生物。那是后话。现在还没有发生。
第二天下午,不归途在通往北区的公路上遇到了拦截。
不是智能生物。是人类。
四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排成一排,车头上焊着钢板,车门上刷着黎明军的标志——一把断裂的锁链。陈洛开到离他们一百米左右的时候停了车,踩住刹车,手放到了腿边的位置。枪在那个位置。
一个人从第二辆车里下来。拿着对讲机。年约三十,军靴,背着一把改装过的自动步枪。他对陈洛做了一个停车的手势,然后走到不归途的车头前五米处,站定。
——你是陈洛。
——是我。
——黎明军的通知,你应该听到了。
——听到了。然后呢?
——我们不是来执行逮捕的。男人说。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男人往不归途的车窗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阿筝,看到了琳琳裹在毯子里的轮廓。你是一个能一枪打碎智能生物关节的人,我们听说过你。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陈洛解开了安全带。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手仍然在枪的旁边。
——我在帮人。不是帮他们。
——人是人,他们是——男人顿了一下——他们不是人。
——那你告诉我。陈洛盯着他的眼睛。不想打仗的人——想带着孩子逃走的,想看孩子学会写字的人——是不是人?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手上不差一个人。陈洛继续说。我认识你们黎明军的人。你们以前是建筑工人、老师、仓库管理员、修理水管的人。你们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战士。你有一个儿子,对吗?对讲机背面贴着的那张照片。
男人下意识地低下头——对讲机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陈洛没等他回答。
——你下次拿枪指向我的时候,想一想,是谁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是董建军,还是你自己的眼睛。
他挂了倒挡,后退,然后从荒地一侧绕过了拦截队。
四辆越野车没有追。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站在路中间,对讲机垂在手里。直到他变成一个模糊的点,他都没有举起那只手。
阿筝呼了一口气。
——你刚才在赌博。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有儿子?
——对讲机正面是战时配置,背面贴照片——不是战场习惯。是个人习惯。
——你以前见过这种人。
——见过。陈洛说。他以前是修水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