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代价

第十九天,不归途中了一枪。

不是隐喻。

子弹从左侧后轮上方穿过车体,打穿了后排座椅的靠背。弹孔直径大约两厘米,边缘往外翻着金属刺,像一朵开反了的花。子弹最终嵌进了右边的工具箱——打碎了一把手电筒,停在一摞备用滤芯里。

开枪的人来自黎明军。不是昨天那个修水管的男人。是另一拨。

这次有四个人,没有喊话。藏在公路边一座废弃水泥厂的二楼窗户里。陈洛看到第一个枪口的反光时,子弹已经打出来了。他只来得及把方向盘打死——车头往右偏了四十度,子弹穿过左侧车身,而不是驾驶座。

第二枪打在后保险杠上,弹飞了。

第三枪没打到。他已经把车开进了水泥厂的死角——铲车残骸后面。

阿筝在后座护着琳琳,身体蜷成了一个紧凑的弓形。琳琳没哭,但她攥着阿筝的袖子,手指关节发白。

——有没有人受伤?陈洛的声音。

——没有。阿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稳。没有受伤。

陈洛确认了两件事:琳琳没哭。阿筝的手在抖,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他知道这种眼睛。在实验室里看过同事解剖变异样本的那种眼睛。有用,但是不能用太久。

他从副驾驶座下方摸出枪。

没有开枪。先判断。

对方四个。人数不多,可能是流窜的黎明军小队,不是指挥部直接派遣。他们没有重武器——如果有火箭筒或者榴弹,不会从二楼打第一枪,会等车开到更近再打。他们有步枪,精度一般。他们在等陈洛从死角里出来。

陈洛没有出来。

他打开了不归途的引擎盖,用一根可伸缩的检修杆把一件旧夹克挂在上面,举到铲车上方几厘米。晃了一下。

枪响了。夹克被打穿了一个洞。

位置确认。二楼左数第二个窗户。

他把检修杆收回,夹克掉在地上。然后他换到副驾驶方向爬出去,贴着墙沿水泥厂东侧绕了一圈。二楼窗口的人还在盯着铲车方向。

他从他们的背后上了楼梯。

第一脚踩在铁质楼梯的第二节,楼梯发出了一声被锈蚀多年的低吟。声音不大,但足够了。窗边四个人同时回头。

陈洛开了一枪。

没打人。打在距离他们头顶三十厘米的天花板上。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

——下一枪不会偏。他说。

四个人里有两个举起了枪,一个愣在原地,一个下意识地往墙角挪了一步。

——把枪放地上。陈洛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是在说"把扳手放工具箱里"。

那个挪到墙角的人先放下了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犹豫了几秒,放下了。最后一个——应该是领头的人,手攥着枪把,盯着陈洛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

——我知道你刚才对我开了三枪。

——你帮智能生物。

——你看到我的车里有人。陈洛说。你开了枪。

领头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三秒后,他把枪放在地上。

陈洛没有拿他们的枪。他弯腰捡起了一把,拉开枪机把子弹卸空,扔回地上。然后转身,从来的楼梯下楼。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领头的人在背后问。

陈洛没有回头。

——因为你们不是因为恨才开枪。是因为怕。

他走回不归途旁边,拉开车门。阿筝已经在检查弹道伤。琳琳从后座探出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又缩回去。

——车还能开吗?阿筝问。

——能。轮子上方穿了,不伤传动。后排漏风,但跑起来还好。

他把枪放回副驾驶座下方。发动引擎。不归途发出了一声熟悉的低沉呻吟,开始往前走。

驶出水泥厂两公里后,阿筝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他们恨,是因为怕。

——嗯。

——你怕吗?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荒野在往后飞掠。枯草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一片正在燃烧、但永远不会化成灰烬的海。

——怕。他说。

——怕什么?

——怕有一天不打偏。

阿筝沉默。

她从后座伸出手,把一块创可贴贴在陈洛的手臂上。一块很小的伤口——是刚才上楼时被楼梯的锈边划破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的手指很轻。贴上之后,还多按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手,在后座坐好。

——琳琳。她低头看着缩在身边的女孩。他怕也要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觉得应该去。琳琳说。

——对。

——那他就是对的。琳琳把自己裹回毯子里。我饿了。有吃的吗?

陈洛从手套箱里摸出一袋压缩饼干,递给后座。

——只此一袋了。省着吃。

——知道了。

他把车驶向夕阳。后视镜里,弹孔边缘的金属正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一种几乎没有声音的震动。

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