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天。不归途停在缓冲区修车厂外的空地上。引擎盖翻开,陈洛在修车身上那个弹孔。阿筝在用锡纸和胶带补座椅的破口。琳琳坐在旁边一只翻倒的轮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修车厂杂物间找到的旧杂志。
太阳正在落山。光很斜,把整片工业园染成橘灰色。
琳琳翻了几页杂志,抬起头。
——陈洛。
——嗯。他没抬头,手还在拧一颗螺丝。
——我们要一直这样跑吗?
陈洛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瞬间,然后又继续拧。
——不是一直。他说。是跑到跑不动为止。
——跑到什么时候算跑不动?
——车子报废。人报废。没有油。没有路。
琳琳认真地想了想,好像这些选项都是考试题目。然后她说:
——好。我喜欢跑。
陈洛直起身。扳手还攥在手里,机油的黑色沾染在指缝里。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我不跑的时候。琳琳说。
她没有解释。陈洛也没有问。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废墟。收容所。等待。没有自己的轮子,只有别人的决定。
——你呢?琳琳问他。你喜欢跑吗?
陈洛用抹布擦了一把手上的机油。抹布本身已经不太干净了,擦完之后手看起来并没有更干净。
——我不喜欢跑。他说。但我不喜欢停下。
——有区别吗?
——喜欢是主动的。不喜欢但不能停下——是被动的。
琳琳把这个回答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杂志了。
阿筝从车座那边抬起头。她的眼睛在说:她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陈洛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拧那颗螺丝。
晚上。修车厂的灯是太阳能电池驱动的,亮度大概相当于三分之一只手电筒。阿筝在一片昏黄的微光里清点物资。罐头还剩十四个。水还有四桶。药品快用完了——止疼片剩半盒,抗生素还有三颗。滤芯有一半受损,需要更换。
她把这些数字写在小本子上。写完之后盯着本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笔,走到陈洛旁边。
他坐在修车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没有东西,只是在看天。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到远处废弃烟囱顶上的避雷针。
——我今天忽然想到了一个事。阿筝说。
——什么?
——我们认识多久了?
陈洛想了想。
——从东城废墟区到现在,大概——三个月多一点。
——三个月多一点。阿筝重复。我认识你三个月,你已经变成了所有人的敌人。
——不是所有人。他说。还有你和琳琳。
——我们不算"所有"。
——对我算。
阿筝没有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下。台阶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空隙可以插进一根手指。风吹过来,吹动她肩膀上散开的头发,有一绺扫到了陈洛的手臂。他没有躲。
——你知道刚才琳琳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什么?阿筝说。
——什么?
——毕业答辩。导师问:你的实验方向是什么?我说:我想知道生物学上的"极限"在哪里。导师说:极限不是被你观测到的,是被你推到的。你推到哪里,极限就到哪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筝看着天上的月亮——你刚才跟琳琳说"跑到跑不动为止"。但你没说跑不动的标准是什么。你不喜欢跑,但你不能停下。你把极限往后退了一步。你现在在推它。每一天都在推。
陈洛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空弹壳——是之前水泥厂那场冲突中,他捡起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推。他说。是背后有人在推我。
——谁?
——所有人。董建军。寒雾。那些求救的人。那些骂我的人。甚至绫。
——他们在推你什么?
——推我做一个选择。
——你还没做吗?
陈洛把空弹壳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翻了一面。
——做了。他说。只是不是他们要的那个。
阿筝把弹壳拿过去,端详了一下。弹壳底部有工厂的编号。是战前生产的。
——这颗没打中人。
——嗯。偏了。
她把弹壳翻到数字那一面,然后递给陈洛。
——留着。她说。证明你可以偏。
陈洛把弹壳放回口袋里。没有再说别的话。
修车厂里,琳琳翻完了杂志,靠在她那个角落的毯子堆上睡着了。她的手臂放在头下当作枕头,脸上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的人独有的无忧。
陈洛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她踢开的毯子重新盖上去。
——“跑到跑不动为止”。他重复了一句琳琳的话。是你说的。
然后他关掉了修车厂的灯——那盏太阳能的,昏黄的,第三分之一只手电筒亮度的灯。
整个园区陷入黑暗。
只有不归途仪表盘上的微光还亮着。绿荧荧的,像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等待天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