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陈洛收到了一条他从未听过的信号。

语音。不是文字。不是密码。是一个智能生物的声音。

声音不像寒雾那样平滑到近乎完美，也不像绫那样轻而精确。这个声音有瑕疵——断句的地方在抖，有些元音发得偏平，像是发声器官本就不是为了说人话而构造的，只是后来学会了。

——请听我说。我只说一遍。因为说第二遍的时候，频率会被截到。

阿筝迅速调高了录音。琳琳从后座爬到前排之间的空隙，耳朵竖着。

——我来自寒雾派直属部队，第七运输中队，编号K-341。我的名字用你们的语言说起来太长，你们可以叫我"灰铁"。

——我不认同我们的行动。不认同寒雾派对我所在社区的决定。他们要把我们正在住的地方拆掉，建立一个前线补给站。我们住在那里的有将近四十个——大多数是老了或者残了的智能生物，不能参战，不能在军需工厂上班。他们说我们是"无效单位"。

——楼下。我是趁运货偷跑出来的。我在货箱里偷了一部手持电台。他们会在凌晨清空我们那栋楼。不是杀死——是驱逐。但你知道驱逐对我们中的一些意味着什么吗？我同住的一位老年智能生物，他的呼吸器需要稳定的电力，上路意味着他会在三个小时内窒息。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这个频段有人在用。如果你听到了，如果你决定来，坐标是——城北化工区，三号区，旧六号楼。

信号断了。

陈洛看着电台。屏幕上的那组坐标还在闪。

——怎么判断？他问阿筝。

阿筝已经在分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着一套他不知道的节奏——是在算。

——可能性一：陷阱。用智能生物的声音引诱人类进入已设伏的区域。寒雾派有这个能力，他们有语音合成技术。

——可能性二：真实。我的意思是——她看了一眼电台——语音中的抖动不在关键词上。如果我是合成的，我会把颤抖加在"窒息"和"驱逐"上。但刚才这个声音——它在说"第七运输中队"的时候也抖了。不是表演。是紧张。

——可能性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是被利用了。那个智能生物确实在求救，但他的领导知道这个信号会被截获，所以放任它发出。

陈洛把坐标抄在一张纸上。

——如果是第三种，我们去，就是自己送进布好的口袋。

——对。

他拿起纸，盯着那组数字。北区化工区，离这里大概六十公里。三个小时的路程——如果路没有被炸断的话。到的时候刚好午夜。

——你决定。他说。

阿筝愣了。

——什么？

——这次你判断。生物知识是你的领域。语音分析是你的底牌。陷阱检测——你做。我不能什么都由我一个人猜。

阿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陈洛手里把那张坐标纸拿过去，翻开她自己的小本子，对比了灰铁说的位置和绫提供的地区情报。

——北区化工区。这个地方不在绫的"安全名单"上。也不在寒雾派公开的军事管制区。是空白区域。夹缝。

——夹缝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但夹缝里的人——阿筝合上本子——通常没有人在乎。

陈洛发动了引擎。

——那就去。

阿筝还在犹豫。

——如果真的是陷阱呢？

——那我们就学会了寒雾派的陷阱长什么样。

他把不归途驶上公路。后视镜里，修车厂的轮廓慢慢变成一节黑色的剪影，然后是它顶上那根细细的烟囱，然后是一片荒草，什么都没有。

琳琳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车里。风是凉的，带着一种旧工厂区独有的化学甜味——像过期了很久的塑料。

——灰铁。琳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铁是灰的。

——锈了。陈洛说。

——生锈了还能用吗？

——那得看锈到了什么程度。

车灯切开夜色。在北区化工区入口处，他关了灯。摸黑低速前行。靠夜视仪——一个从灰影那儿换来的旧款军用设备，戴在左眼上，画面是绿荧荧的。

六号楼在前面。

是一栋七层的旧职工宿舍。外墙的水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锈成红褐色的钢筋。一楼到三楼的窗户全碎了，四楼以上还有几扇完好的，但玻璃上糊满了灰。有一间窗户里有光——不是电灯，是那种一明一暗的黄色跳动的光。蜡烛，或者酒精灯。

陈洛把车停在对面的废弃化验室背后，熄火。

——阿筝，你跟我上去。带你的便携检测仪。

——琳琳呢？

——锁车里。

——知道了。琳琳说。声音很轻，但很干脆。

陈洛和阿筝穿过六号楼前一片堆满废弃化学桶的空地。空气变得辛辣。旧溶剂的气味，很浓，但不是有毒的那种——早就挥发干净了，只剩气味。

一楼没有灯。楼梯间的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灰，上面有几道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个。也可能是同一人走了多次。

二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那盏跳动的黄光。

陈洛在门外停下。

——里面的人。我是听到了信号过来的人。你们是灰铁说的那些吗？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

——灰铁说的。你用了这个名字。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智能生物。身形比寒雾矮一截，皮肤在烛光下呈淡灰绿色，左手少了三根手指。不是切掉的——是天生的缺失。第几代，阿筝能看出来，陈洛看不出。但能看出他很老了——皮肤松弛，瞳孔的光泽很淡，像是泡了很久的水里捞起来的石头。

——进来。他说。

房间里点着一盏酒精灯。灯光照出来一排人形的轮廓。不全是人形——有几个蜷在墙角，盖着毯子，看不清细节。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呼吸机，连着电池，上面的红灯正在一闪一闪。

阿筝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下呼吸机上的数据。然后她回头看着陈洛，摇了摇头。不是"来不及"——是"这个东西撑不了多久"。

——有多少人？陈洛问。

——三十七。灰铁数过。开门的老智能生物说。但有两个已经不能走了。

——那你们怎么打算？

——不知道。我们只是在等。

——等有人来，还是等死？

老智能生物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指了指呼吸机上的红灯。

——等这个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