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洛花了十分钟判断现场。
不是陷阱。陷阱不需要一台电量只剩百分之八的呼吸机。不需要墙角那个缺了半边外壳、用胶带缠着继续用的净水单元。不需要一只老智能生物在酒精灯边用手指在地上画房子——他在画的是这栋楼的平面图,每一层住着谁,谁需要什么药,谁和谁是家人。
阿筝蹲在呼吸机旁边,用自己的便携检测仪读取数据。数据很不好看。这台机器的电池管理模块已经失效了,现在是直接从一块拆开的汽车电瓶取电。电流不稳,随时可能烧掉主板。
——给我十五分钟。她说。我能把电路稳住。不能修好,能捡回时间。
陈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问那个开门的老智能生物。
——你说的灰铁,回不回来?
——不知道。他在运输队有一份工作——如果不被发现的话。如果被发现——
没有后半句。
陈洛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三十七个人。准确地说,是智能生物。有几代——他能看出来的。有的接近人形,没有明显的畸变。有的皮肤质地是微微的发亮几丁质光泽,和寒雾同一代。有的更年轻,瞳孔在暗处微淡金色,但不像寒雾那么冷——是那种"我不会伤害你,但你别靠太近"的淡金色。
一个年轻的智能生物靠墙坐着,膝上放着一个不到一岁的智能生物。婴儿。陈洛之前从没想过有智能生物的婴儿。他见过成年的、受伤的、战斗的、死去的——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婴儿。婴儿的皮肤是淡蓝的,闭着眼睛,呼吸起伏,和人类的婴儿唯一的区别是——耳朵后面多了一小道细细的鳍状突起。
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我需要三趟。他说。和上次一样。
老智能生物看着他。
——你救过我们这样的?
——没有。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陈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还没完全想好这个答案。
他向阿筝合拢了一个手势。阿筝从呼吸机边站起来,电线的绝缘胶带还夹在她的手指间。
——稳定了,但不保证多久。她说。
——那就快点。第一趟,不能走的优先。呼吸机带着,车上有逆变器。
老智能生物开始分配。这三十七人里没有一个争抢。没有"我先来的"。队伍自动生成——有人把角落那个盖着毯子的智能生物扶起来,有人熄灭了酒精灯,有人把墙上的一面照片摘下来放进唯一的背包里。速度不快,但是有序。像之前在棉纺厂的三十七个人类一样。
陈洛注意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对比。
第一批装满了不归途。挤得比任何时候都满——后备箱塞了两个,后排挤了五个,前排副驾驶放不下,阿筝坐在一个老智能生物的轮椅扶手上。琳琳缩在后座的三角角落,怀里抱着那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细细的,像一只瘦小的猫。
——她叫什么名字?琳琳问那个年轻的智能生物母亲。
——还没有名字。我们这儿——名字得活过第一年才有。
——为什么?
——因为第一年最容易死。
琳琳低头看着怀里淡蓝色的婴儿。婴儿的鳍在微微颤动。
——那她有名字了。琳琳说。她今天会活过去。我给她起一个小名——叫她小蓝。
年轻母亲的眼睛变了。那种变不是哭——智能生物的泪腺和人类不同,不一定会流液体。但她的瞳孔在缩小,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压住什么。
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
最后一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剩下的七个智能生物挤在不归途里。引擎在冒白气——冷却液漏了一点,但不严重。还能开。灰铁还没有回来。老智能生物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六号楼。那栋楼在三趟之后彻底空了。窗户黑着。门虚掩着。酒精灯被吹灭了,还留着一盏——是给灰铁的。如果他回来的话。
——他知道你们要搬去哪里吗?陈洛问。
——不知道。但我会告诉他。如果我能再见到他。
陈洛发动引擎。不归途碾过化学品仓库外的碎石地,拐上废弃公路。后窗里,六号楼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排枯树遮住。
到达缓冲区的时候,有人跑过来。
是修车厂那个修好了升降机的中年男人。他跑到不归途旁边,拉开车门——然后愣住了。
他看到了下来的人。
淡灰绿色的皮肤。缺失的手指。深色的、不是人类瞳孔形状的眼睛。坐在轮椅上的老智能生物,旁边扶着他的是一只二十岁左右、发着淡金色眼睛的年轻智能生物。然后是那只淡蓝色的婴儿。
——陈洛。中年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
——人。陈洛打断他。
——我看着不像。
——那你看的是什么?
中年男人沉默了。他看着婴儿耳朵后面那一小道鳍。看着老智能生物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看着那个年轻智能生物紧张地往后缩的肩膀——那种紧张他认得的。是人的紧张。
——你确定?他最后问。
——我确定我在救人。陈洛说。物种不一样。别的——一样。
中年男人退后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拉起自己的袖子,走向那个轮椅上的老智能生物。
——我帮你搬下去。他说。轮椅手柄缠了胶带,他那块胶带我认识——是修车厂的。两条路——要么你自己下,要么我搬。
老智能生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弯腰,双手抓住轮椅的把手。关节崩得紧。把轮椅从不归途的后备箱搬了下来。
那天的缓冲区里,人类和智能生物第一次坐在同一片空地上吃同一种罐头。
汤是阿筝煮的。加了找到的最后一点盐。
陈洛没有吃。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攥着那罐没有拧开的凉水,看天上的云从一个烟囱顶飘到另一个烟囱顶。
他救了智能生物。
他可能刚刚做了一件两边都想杀他的事。
但有人吃完饭过来递给他一罐打开了盖的豆子。是那个中年男人。
——盐放少了。男人说。
——嗯。
——下次多放点。
男人转身走了。手里拎着空罐头盒,往垃圾桶方向走。
陈洛吃了一口豆子。确实放少了。但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