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天。绫在午夜开了通讯。
不归途停在一片没有名字的荒原上——离最近的公路大概三公里,周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陈洛把车停成了一个迎风角度,引擎熄着,电台开着。琳琳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很匀。阿筝坐在副驾驶座上,腿上摊着那个笔记本。
——陈洛。绫的声音从电台里出来,很清晰。这次的加密层级调到最高了,信号干净得像一条玻璃绳。
——我在。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不是任务。是评估。
——评估什么?
——你。
陈洛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放在方向盘上,但没有握。只是靠着。
——第一个问题:你的救援标准是什么?
——需要帮助的人。
——你不觉得"需要帮助"是一个很模糊的标准吗?
——对。所以要一个一个看。
——那你怎么判断智能生物是否需要帮助?你不是我们的同类,你看不到我们身体内部的疼痛指标,你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是真的在腐烂,什么时候只是在进化途中经历的换皮阶段。
——我判断不了。陈洛说。所以我带了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阿筝。阿筝没有抬头,但嘴角的线动了。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没停。
——吴筝。绫念出这个名字,口音很准确地咬在了"筝"的翘舌上。她帮你看。她用生物学知识。
——你查过她了。
——我查了。绫说。创世计划研究生助理。导师崔济元。内部备忘录编号M-041,涉及原型体痛苦指数处理方案——她看过,但没有报告。
阿筝的笔停了。
车里的沉默沉了一秒。阿筝缓缓抬起头,看着电台的喇叭,眼睛很定,像两片薄薄的冰。
——你调查我。阿筝说。
——我没有调查你。我调查了所有和创世计划有关的人。你的名字在里面。绫的声音没有任何敌意。但我不是来追究的。那个备忘录——你看完了整个内容吗?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那里面写的不是"处理"。是"处决"。
阿筝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知道。
——你没有报告。但我也没有怪你。你那时候二十二岁,研究生。你拿着一个有军方安保的项目报告,你能递给谁?你导师就是写报告的人。你递了之后,死的人会更多。
阿筝没有说话。她的笔还悬在本子上方,笔尖离纸面还有一毫米。那根手指没有抖。但不往下写。
——我不是来审判的。绫说。只是陈述。和刚才的问题有关——你说你带了人帮你看。这个人是阿筝。她用"可能知道的"换取"来弥补的"。这个逻辑我看得懂。我记下了。
陈洛接过话头。
——你的第二个问题。
——智能生物在你的标准里吗?
——已经在了。
绫没有立刻回应。但这个沉默不像之前那些——没有犹豫。更像是有人写了一个很长的公式,然后在等号后面写下了一个和预期不同的数字。现在在重算。
——那如果有一天——绫的声音很慢——你在救一个人类和一个智能生物之间,只能选一个。假设一切条件相等:年龄、伤势、危险程度、生存概率。你选谁?
——我不假设。陈洛说。因为我见过的每一个求救都不是假设。第一个人腿骨折,第二个人孩子肺炎,第三个人烧伤,第四个——那个老人——呼吸机只剩八分钟电。这些不是假设。这些是选择了你,然后你做一个决定。没有一个决定是公平的。
——但你还是做了决定。绫说。
——每一个都是。
——怎么做的?
——能救的都救。救不了的——记住。
绫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电台里只有电流声,很细,像远处一台在空转的发动机。
——我需要重新评估你了。她说。
——为什么?
——我以为你是一个"不选边"的人。但你不是。你选了。你选的是第三个选项——一个我们之前以为不存在的选项。
——什么选项?
——在"投降"和"战争"之间。在"人"和"非人"之间。你开了一条路。不是靠论点开出来的——是靠公里数。
陈洛没有回答。
——第三个问题。绫说。你希望你做的事有什么结果?
——我希望车里有足够的油。我希望到下一个地方的时候,有人还活着。我希望琳琳画的画不会只被埋在废墟底下。
——这就是你的全部希望?
——全部。
——你不希望人兽和平?不希望世界恢复?
——不。
——为什么?
——那些太大了。陈洛说。我只管车里。
绫没有说话了。但这一次,通讯没有断。电流声持续了很久——她开着频道,但她不再说话。也许是在想。也许是在听风。
然后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距离外传过来的,几乎被夹在电流声里——
——你比我算出来的结果,多了大概百分之四。
——什么百分之四?陈洛问。
但频道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