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绫问完那个问题后的第三天,智能生物内部出事了。
陈洛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他是从频段上拼出来的。
凌晨两点左右,智能生物的多个内部通讯频段突然同时飙升。不是民用——是军用。加密层级被反复提升又解除,像一扇门在连续被人踹开又关上。阿筝用备用电台同时监听六个频段,把关键信息分拣到陈洛面前。
——不是战斗。是政见冲突。她说。
事件:寒雾派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了一项正式动议——将董建军袭击运输队的事件定性为"系统性违约行为",要求启动全面军事行动。“全面"意味着:不再区分战斗人员和平民,不再承认任何缓冲协议,不再接受第三方调解。目标是把人类控制区面积削至目前的三分之一。
绫派反对。十五人联合声明——不是全员,是绫能调用到的极限。声明称这种行动是"以族群整体安全为代价的个人意志宣示”,要求至少六周调查期,确认运输队袭击是否得到人类高层授意。
投票在午夜进行。
结果是三十七对三十九。两项动议全部以两票之差搁置。
绫赢了。但只赢了两票。
陈洛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在车里放了一天。
——上一次类似的动议,绫能拿到多少?
——上次反对票是五十一票。阿筝说。
——少了十四票。
——不是少了。是被架走了。寒雾派最近做了大量内部游说——游说词是"绫在和人类单方面合作"。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怀疑就够了。
陈洛把水瓶放回杯架上。塑料瓶子碰撞铁质杯架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回响,在安静的车里听起来像是某种打击钟。
第二天,绫的公开通讯频道被限流了。
名义上是"议会议事期间信息管制"——寒雾派提出的临时措施,要求所有执行者级以上通讯在讨论期结束前必须经过内部审核。绫是温和派——她不是执行者,她的职位叫"事务协调员",在级别上比寒雾低半级。这意味着她没有绕过审核的权限。
阿筝在笔记上写下:绫不能主动联系任何外部人员。所有通讯需要议会审阅。实质上被静默。
——她能接受信息吗?陈洛问。
——被动接收应该还可以。但她不能回复。
他打开电台,调到绫的频道。没有发语音。只发了三下——暗号:“收到,知道,继续。”
他知道绫会看到。那三下,跟内容无关。只是告诉她:频道还在,他还在这头听着。
第三天,缓冲区里有人吵起来了。
不是人类和智能生物。是人类之间。
吵架的是一个修水管的男人——就是那个修升降机的——和一个新来的,据说是从解放区跑出来的年轻女人。女人背上包就走的那种——没有枪,但很会种菜。她在缓冲区废地上用塑料膜和竹竿搭了第一个微型温室。
吵架的原因是一个智能生物——那个坐轮椅的老智能生物——他把自己床位旁的一块布拉开,给那个年轻的智能生物母亲和她的婴儿多腾了半平方米的空间。那个年轻女人需要那块布——她想搭第二个温室。
——他一个智能生物要布干什么?他不种菜!
——那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个婴儿发烧了,是她用布做的隔帘,隔开了风口。修水管的男人说。你不是说他种不了菜吗?他把你种的放在了那个婴儿的脚边——我亲眼看见的。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男人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那叫帮了人。
——他不是人。
——那我是人。男人说。我也帮了你。你种的西红柿是吃了我修的水车。你吃的时候怎么没问我是不是人?
女人不说话了。
晚上,陈洛在修车厂外面和阿筝说了这个事。
——人类的裂痕不比智能生物的浅。阿筝说。
——本来就不浅。只是以前有共同敌人。现在敌人开始模糊了,人就开始吵了。
——你会怎么解决?
——我不会。陈洛说。他们自己的事。我只是开车。
——你不是只开车。阿筝看了他一眼。你选了这个缓冲区。你把两群人放在同一个院子里。你知道他们会吵。你也知道他们会学会不吵。
陈洛没有反驳。他拧开一个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引擎盖上。引擎盖还有余温。天上的月亮很亮。院子那头,修水管的男人和那个种菜的女人正坐在温室旁边,两个都没说话,但中间放了一个切开的小西红柿。
一人一半。
——你觉得绫现在在做什么?阿筝问。
——在算。陈洛说。
——算什么?
——算下一次投票的时候,她还差多少票。哪一个人的心还能拉回来。哪一个人已经彻底推不回了。
——她能拉回来吗?
——不知道。但她会的。她那种人——不等到绝路不会放弃。
——那你呢?
——我?
——你会在绝路上放弃吗?
陈洛把喝空的水瓶捏扁了。塑料在手指间发出一种扭曲的、吱嘎作响的呻吟。然后他松开手,让它慢慢弹回不完整的圆柱形。
——不会。他说。但我不喜欢别人叫我不要放弃。自己想说的时候说才管用。
阿筝笑了一声。很短。
——没人叫你。你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