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影来取走存储卡的时候是午夜。陈洛在水塔下面等着,手里只攥了一个手电筒。光打在灰影的外套上,把灰色的布料照成了某种介于银和铅之间的颜色。
——都看了?灰影的声音这次低了一些。
——看了。
——决定呢?
——这枚卡片。给你。你用你的方式处理。
灰影接过存储卡。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放在眼前看了几秒。存储卡在月光下不会反光——它太薄了,薄到只能看到一条阴影线。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不做审判。我只开车。
——你知道这不叫推卸责任吧?
——我知道。这叫认清位置。子弹和法槌——不是我手里该有的东西。
灰影把存储卡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缓慢。然后他靠在废弃的水泥墩上,头微微仰着看月亮。今夜月亮很圆,圆到能看到边缘的那一道细如发丝的光圈。
——你做了一个愚蠢但诚实的选择。他说。
——所以呢?
——所以我还在做交易。灰影站起来。但今晚这一笔——不算钱。
他转身要走。陈洛在他背后开口。
——你会怎么用?
——我会把它传给——灰影停住,斟酌了一下措辞——传给那些应该知道的人。不是公开。是私下。一个接一个。让他们自己在耳边的声音中慢慢相信。公开的东西会被站队污染——你这边的人看,会认为这是造谣;你对面的人看,会认为这是阴谋。但有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的指挥官在他耳边告诉他——董建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对吧?这一句就够了。
——传给谁?
——传给那些正在压报告的人。灰影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很淡的自嘲。我知道他们压报告的样子。因为我也压过。我闻得出来。
灰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洛站了一会儿。手电筒没关。光束里飘着很细的灰。然后他回到不归途旁边。
阿筝靠在副驾驶门上,手捧着一个小锅——锅里是她熬的热水,加了盐,算是汤。琳琳没睡,坐在引擎盖上,两腿垂下来一晃一晃。
——你给他了?阿筝问。
——给了。
——你还留着备份吗?
——没有。不需要。因为我不会自己做这件事。如果我要做——我会要备份。不做就不要。
阿筝把小锅递过去。陈洛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咸的。盐放得不均,有一口淡,下一口苦。但很暖。
琳琳从引擎盖上低头看着他。
——那个戴变声器的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好不坏。陈洛说。
——那帮他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不是说戴变声器的人不好不坏吗?那你为什么帮他?
陈洛把小锅放回引擎盖上,用袖口擦了一下嘴。
——我在帮他做他能做的事。不是帮他。是帮——他用手指了指缓冲区方向——是他们。
琳琳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缓冲区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太阳能蓄电池维持的那几盏还亮着。其中一盏在修车厂里,照着一个轮椅上模糊的人影和一个正在给他调整呼吸机脚垫的年轻智能生物。
——所以你是帮人的。不管是不是人。
——对。
——那你好人。琳琳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我决定。
陈洛笑了。不是大笑——是一个很克制、但挡不住角度的嘴角上扬。
阿筝看到了这个笑。她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到现在,见他笑大概不超过四次。其中两次是琳琳引起的。一次是琳琳给车取名叫不归途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她没说什么。只是从锅底舀了最后一口汤,递给他。
——盐放少了。她说。
——不是你放的。是阿筝。琳琳纠正她。
——对。我放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盐放少了"?
——因为放少了,所以不好喝。
——那你不放少就行了啊。
阿筝看着琳琳,笑了。这次是她笑的。
陈洛把锅扣在车门边的挂钩上。锅底残余的水滴落在地上,瞬间被干燥的尘土吸收了。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琳琳爬进后座,把自己的毯子裹成了一条虫。不对——一条蚕。她最近觉得自己不是虫,是蚕——“因为蚕会变成飞蛾,虫只会爬”。
——目的地?阿筝坐在副驾驶座上,笔记本摊开,笔尖对着空白页。
——先开。他说。边开边找信号。
——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有人需要我们的时候。
阿筝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四十五天。去向不明。目的:继续。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我猜。她说。董建军的黎明军会在两个月内分裂。不是你的功劳——是灰影的。但你会被算进去。他们会把你当敌人继续追杀。你会在每一个路口被不同的人堵截。你会找不到地方加油。你会修车修到凌晨三点然后发现少了一颗螺丝。你会在某一个晚上——不归途的电台没信号,汽油也快干了的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陈洛发动引擎。
——我会想。他说。然后会继续开。因为"错"不是你——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不会因为你继续开就变成今天的对。但停——肯定是今天的错。
他挂上挡位。
不归途驶出缓冲区。后视镜里,那盏橙色的灯渐远,变成一颗米粒大的暖点。然后消失。
前方是荒野,是公路的残骸,是无数个还未知的求救信号。车厢内安静。引擎在响。琳琳在后座睡着了。阿筝在副驾驶座上重新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下车前的最后一行字:
或许对了。或许不该。反正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