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天。第一批效果出现了。
不是炸弹。不是枪声。是沉默——黎明军的内部频段出现了大片空白。之前每天都在吼口号、喊"人类至上"的那些人声,忽然少了一半。不是频段被屏蔽了,是人不再说话了。
阿筝用备用接收机监听了六个黎明军的常用频道,在日志上写了一个字:断裂。
陈洛在修车厂后面的荒地试开新换的离合器。离合线接好了,但咬着不够紧。他松了两圈调准螺丝,重新踩了一脚——踏板到底的干涩感还在。机械问题不是最大的问题。他知道。
中午,灰影发来一段加密通讯。只有文字:第一兵团副指挥官林卫民今天清晨解散直属作战单位,声明"黎明军原旨已变质"。声明未提董建军姓名,但说了一句——“我们的指挥官曾向军中隐瞒敌方可能的行动模式。“暗示董建军压过情报。明眼人都看得懂。第二兵团紧跟,发出"咨询函”——这是军事组织的暗语,意思是:需解释。否则拆伙。
——这不是彻底倒台。阿筝说。是裂。裂完之后,不会马上碎。会僵。
——僵的时候会做什么?
——内部清算。或者对外转移矛盾。如果我是董建军——阿筝的笔敲在纸面上——我会选择做一件足够大的事情,大到所有人暂时不谈我的内部问题。比如打一场"报仇之战”,消灭一个智能生物的聚落。越狠越好。狠到连质疑他的人也必须站在他旁边,因为如果不站,就是站在敌人那边。
——对。那件"足够大的事情"就是下一波。陈洛说。我们要等。
下午,绫的频道恢复了微弱通讯。
不是正式联络——是一段自动广播,循环播放。内容简短:事务协调员绫恢复部分通讯权限。议会冻结期延长。冻结期间不发起任何人员调配行动。所有通道维持现状。
阿筝解读这条广播的花了不到一分钟。
——“不发起任何人员调配行动”——意思是寒雾被卡住了。不是因为绫,是因为内部票数不稳。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再推全面行动的议案,可能会连上回的两票优势都丢掉。
——所以董建军在崩溃——陈洛把离合器踏板又踩了一脚——寒雾也在卡。两个人同时被自己人掐住了脖子。
——对。但寒雾不会甘心。“冻结期"拖得越久,他的信誉越低。他会想办法拆掉这个冻结。
——怎么做?
——造一个让绫不得不表态的情况。比如——一场针对人类聚居区的突然袭击。如果绫谴责,寒雾会说她"分裂族裔团结”。如果绫不谴责,绫自己的温和票会掉。不管她怎么表态,她都输。除非——她能在表态之前阻止袭击。
陈洛用抹布把离合器上的多余机油擦掉。机油在抹布上展开成一个深色的圆,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花。
傍晚,缓冲区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个种菜的年轻女人——就是曾经和修水管的男人吵过架、后来分吃了一个西红柿的那个——她拿着两个温水种的新鲜番茄,走到修车厂里那个坐轮椅的老智能生物面前。番茄很红,比太阳能的灯还红。
——这是给你的。她把番茄放在老智能生物的手里。他手上有疤痕——不是战斗的,是实验室化学品灼伤的旧疤。
老智能生物低头看番茄。他看的方式很慢——先看颜色,再闻了一下,然后用他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把番茄拿稳。
——你种的?他的声音粗糙。
——嗯。
——为什么给我?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你前两天把你那块布拆下来给婴儿做了隔帘。番茄棚少的那块防风布——是你让出来的。你用手比画着——她学他的动作,手指残缺但姿势完整——告诉了那个婴儿的母亲比划给她,让她给我。
老智能生物没有说话。他咬了一口番茄。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甜的。他说。
——废话。我种了好久。
他们都笑了。笑声不太一致——一个是人类的哈哈,一个是智能生物低频的振动,像一把大提琴被轻轻敲了一下背板。
陈洛在不远处擦车灯。车灯罩已经旧了,上面有一层很细的、密密麻麻的划痕。他从抛光剂罐子里挖出最后一点膏体,用指甲盖抹在灯罩上,打圈。光圈慢慢变得透了一点。
——你在修灯。阿筝走过来。
——嗯。
——灯有什么好修的?
——能多照几米。照远一点,好判断路口。
阿筝靠在车门边,看着他把灯罩上的余膏擦干净。然后她说:
——寒雾不会等太久。董建军也不会。他们现在在各自挣扎——但挣扎久了,会互相推一把。两个都要输的人——容易干出玉石俱焚的事。
——我知道。
——你也知道你可能在中间。
陈洛把抹布叠好放在工具箱里。
——一直在中间。没去过别的位置。他说。现在只是两边靠得更近了。夹得紧一点而已。
他把车灯重新装好。打开。黄色偏白的光束从旧灯罩里穿透出来,照在修车厂锈斑斑斑斑的铁门上。铁门上原来有一行喷漆的字——“不熄火,永不停”。是琳琳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连在了一起,但她不肯改。
陈洛关掉车灯。关上的一瞬,视网膜上还留着灯的残影,两头光圈,中间还有一个更亮的芯。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残影在黑暗中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