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播发出去之后的第一天,回应是混乱的。
人类的频道里出现了三种声音。第一种是谩骂——有人把陈洛的名字和"叛徒"连在一起重复了将近半分钟。第二种是沉默——是那些平时从来不按发射键的人在按发射键,没有说话,几秒后又松开了。第三种是声音——不是很多,只有四五个。内容不一:“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董建军压了报告?““谁可以证实?"——没有人直接回答他们。但问题本身被说出来了。被说出来就是传播。不能被收回。
智能生物那边的反应更微妙。没有谩骂。没有支持。是一种——犹豫。像是忽然有人在一间安静的大房间里咳嗽了一声,所有人都想转头看,但又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在转头。
下午,绫的自动广播频道里多了一段话。
不是自动循环。是活的。绫用她的备用通道——大概是某个她不用报备的物理终端——把陈洛的广播录下来了。一个字不改,整段转播。结尾处加了一句:“这是人类的声音。说了一些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想一想的事。“没有解释。没有评论。没有标注来源。
——绫转发了。阿筝说。这意味着她拿自己的政治资产在赌。转发不合作人的声音是可以被议会定为"破坏纪律"的。
——会吗?
——有可能。但她也知道——寒雾现在的票数不够。因为她转发了这个广播,那些中间票——阿筝看着笔记本上的一列名字——有四到五个还没做决定的人,可能会因为听到陈洛说寒雾"和董建军共享情报"而动摇。这对绫来说不赔。
——她在借我的声音。
——对。但你也需要她的频道。她转发了,比你自己发更远。智能生物不像人类——他们不相信"传言”。他们相信"被有权人转发过的传言”。
——所以我们在互相利用。
——对。阿筝把笔竖在纸面上。但干净的互相利用——没有人骗对方。
晚上。意想不到的反馈来了。
是从一个陈洛以为永远不会找他的人——董建军的私人副官频道。加密级别最高,阿筝花了十五分钟才解锁。解锁之后只有一行文字,发信者未署名,语气平到冷——
——你刚才说的关于压报告的话——有证据吗?
——有。陈洛打下回复。
——为什么不公开?
——因为公开了会死人。公开是为了让人们站起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倒下去。倒下的时候会砸到旁边的人。
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
——你的意思是。知道这个就够了。不需要倒。
——对。
——那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因为不说会更倒。黎明军已经在裂了。我不说——你们的兵会用猜疑互相攻击。我说清楚——至少他们攻击的方向是对着应该被问责的人。
——你是想瓦解黎明军,还是想让它活着?
陈洛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他打字:
——我想让它记得——它为什么会成立。
对方没有回复了。
凌晨两点左右,寒雾那边有了动静。
不是在公开频道。是直接切入陈洛收听的一个智能生物内部播报。播报内容是寒雾当天议会的总结——语气是正式的,但最后一句话偏离了稿子。“今天的议程中有关于外部不实言论的讨论。暂不证明。暂不退步。但在接下来的计划中,将继续维持有限规模的警戒状态。不扩大。”
——“不扩大”。阿筝重复这个词。他停止了激进扩编。不是认错。是收了手。
——为什么?琳琳在后座问。她没睡着。寒雾怕了吗?不,他不怕。阿筝说。他是那种不怕的人。但你会怕。你不会怕是因为你太小了,还没学会怕。但他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怕。
陈洛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层极细微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认知。
——你懂他。他说。
——我不懂他。阿筝说。但我懂数据。寒雾的动作模式:每次他感知到内部反抗的风险大于外部行动的风险时,他会收紧。他的激进不是没有节制的——是有公式的。这个公式里有一个变量叫"背面的声音”。以前这个变量几乎是零。今天——因为你的广播被绫转了,然后有人在底下不说话——这个变量变成了一个正数。
——够大吗?
——不大。但不再是零了。
窗外。夜还很深。不归途停在一座废弃公路桥的下方。桥身投下来的影子很宽,宽到把整辆车盖住,像是贴在了一张黑色的塑料布底下。偶有夜鸟从桥墩上空滑过,翅膀的扑棱声很闷。
琳琳从后座爬到前排之间。
——你广播的时候手抖了吗?
——没。
——但你声音到最后有点干。
——那是渴了。
——不是。是紧张的干。我紧张的时候也想喝水。
陈洛没有反驳。他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刚才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什么?他问琳琳。
——听到你说话。然后有人吹笛子。
——那个笛子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喜欢。因为它没说话——但我知道它在说什么。它在说:我在。你在。都在。
陈洛把水瓶放回杯架。杯架上已经有三个压过的瓶子——两个空的,一个剩了三分之一。每一个瓶子的底部都有一圈白色水垢,像树的年轮,隐约能看出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