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五天。广播的第三波回声抵达。
这次来的人不是声音。
陈洛的电台在中午截获了一条很短的明文信号。发信者没有加密。频率是人类控制区边缘那个旧广播电台的残骸发出来的——就是最开始、几个月前,他遇难前的日常监听点之一。信号内容只一行字:“陈洛。你说的。我信。来南区旧电厂。有人需要你的车。“署名:柳儿。他记得这个人——一个在废墟开临时诊所的退休护士。右手食指在战争中没了,她用中指和拇指握着注射器学了一年。她把白大褂洗得比战前还白。
——这人不是作战人员。阿筝说。
——不是。她缝针比骂人还安静。
——那去吗?
——去。
他发动引擎。不归途碾过碎石,进入公路废道。南边方向。
旧电厂是一栋红砖建筑,屋顶的烟囱在去年一次空袭中断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截竖着像一个折了一半的钢钉子。电厂大门口的岗哨没人——原来的岗哨玻璃碎了,岗哨里面长出了一丛野草。陈洛把车停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人。不是柳儿——是七八个从来没见过的脸。人类。
他们的眼神是一致的:不是恨。不是崇拜。是被推动后产生的犹豫。
一个中年女人上前一步。她穿着一件从旧军服改过来的夹克,衣袖短了,手腕上露出来一个银镯子——不是装饰,是一块旧的医疗警示手环。红底白字:“AB型,青霉素过敏”。
——你是陈洛。
——对。
——柳大夫在里面。她上不了楼。腿昨天伤了。你先去看她,再来找我们。
陈洛走进电厂车间。车间里已经没有什么机器了,最大的那一台涡轮机被拆了一半,剩下的像一个被掀开了肋骨的巨大金属胸腔。柳儿坐在涡轮机底座旁边的一张行军床上,腿上缠着纱布——不是破的,是血透出来的深色渍斑。但她正在给一只猫包扎。橘猫,右耳缺了三块。猫在发抖,她不抖。中指和拇指夹着纱布的动作,和陈洛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的腿谁伤的?
——黎明军巡逻的人。柳儿头也不抬。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停过。我说不知道。走的时候踢了我一脚。
——我现在成了通缉犯。
——你本来就是。她把纱布在猫耳朵上打了一个很紧的小结,然后抬头看他。广播我听到了。每一个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你是知道但不想乱说。
——外面那些人——陈洛指了指车间的方向——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是我昨天从路上捡的。柳儿把猫放进一个纸箱。他们之前在解放区当后勤,做饭烧水的那种。广播之后一群人开始吵架——信你的和不信你的。吵架被董建军的人听到了。他们跑了——不跑会被关。
——他们找我?
——不是找你。柳儿用纱布擦了手上干涸的血,然后看着陈洛——是我让他们在这里等。不是一个一个的。是一群。因为单独一个想离开解放区的人会被当成逃兵。一群人?一群人叫"良知质疑”。董建军现在不敢公开打这群人——因为他自己的票不够。这不是他的慈悲。这是他的算术。
陈洛走出了车间。
站回院子里的时候,八个人都看着他。没有人先开口。风中只有电线杆上残留的绝缘子被吹得发出哨响。
然后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上前一步。她把医疗手环摘下来,放在陈洛手里。
——我早该走了。她说。我信了太久。我不恨他——我是怕。怕承认自己信错了。你的广播里有一句话——"‘不该被外面的声音代表’。我昨天晚上掐自己的手——希望不是董建军说的,是自己在想。想了一晚上。结果是——是我自己在想。
她把镯子留在他手里。然后退了一步,看着其他人。一个人站出来,说同样的话。第二个人。然后第三个。慢慢的。数量不多,但是连着。
——我没地方去。第一个男人说。但我也不想回去了。
——跟我走。陈洛说。
——去哪里?
——有一个缓冲区。名字叫"我们还在”——是一个修水管的男人和一个种菜的女人起的。你不是战斗型的不收你去打仗——是需要人去修净水器。是修。不是拆。
没有人笑。但有人的肩膀松了。是那种扛着很滑的重物滑了一小段之后,终于找到可以靠着的地方。
回程路上,车里坐了五个人——剩下的等第二趟。柳儿把那只橘猫抱上来了——“它欠我一条命。让它还。“猫在膝盖之间缩着,右耳朵秃了三块,但很稳。
阿筝从副驾驶座回头。
——柳姐。你以前缝针从没要过报酬。
——这次要了。柳儿说。让陈洛帮我发一条广播。
——什么内容?
——内容就一句:谁脚上踩了人——来看看我的腿。它告诉你后果。
阿筝在笔记本上写下来。没有评论。但她写在了一栏标着"后续响应"的页码上。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到达缓冲区是傍晚。
修水管的男人看到了新面孔。扛着一个塑料箱跑过来——跑得很快,像是知道要做什么。种菜的女人把温室里的西红柿摘了一堆,端到修车厂门口,分给了每一个人。戴银镯的女人拿到番茄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番茄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咬了一口。
——甜的。她说。
——废话。种菜女人说。我种的。
然后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声线不同,但拍子一样。
陈洛站在不归途旁边。车灯擦过的罩子在夕阳里透出淡琥珀色。他看着这堆人在院子里围着一盘西红柿说话——人类和智能生物混在一起,围着一个同样颜色的食物。有人说盐少了,有人说天快凉了。有人在问那只橘猫叫什么名字。
阿筝站到陈洛旁边。
——你广播的响应来了。不是声音。是人。
——嗯。
——你还觉得自己只是开车吗?
陈洛想了想,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四样东西:空弹壳,琳琳的画,灰影的硬币,还有刚才柳儿递给他那枚银色的医疗手环。
他把医疗手环放进去。关上。
——我只是开车。他说。但有时候——路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