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八天。世界没有变好。但变慢了一点。
寒雾的军事部署停在"预备"阶段——没有取消,也没有推进。议会冻结期据说是要延长的,但绫透了风声——延长不是因为争议大,是因为票数算不过来。寒雾加上他能动员的票:三十五。绫冻结后的残余票加中间派:三十六。差一票僵了八天。八天里没有人死在前线。
人类的战线也僵着。董建军的第一兵团没有解散——指挥官林卫民虽然声明了"原旨已变质",但没有带兵脱离。他在等。等什么?阿筝的判断是——他在等第三兵团、第四兵团的逃兵逃够了,剩下的就是无论如何都跟董建军的。那些人不需要说服,需要被隔离。而隔离需要缓冲区——需要有人在解放区边缘接走那些想逃的人。那个人是陈洛。
——所以你在被所有人利用。阿筝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三个角写着:绫、林卫民、柳儿。中心写着"不归途"。
——知道。陈洛说。
——你还笑?
——没有笑。
——你嘴角刚才动了。
——那是脸抽筋。
琳琳从后座探出头。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吵架?
——不是。陈洛说。
——那是在干什么?
——在核对谁在利用谁。
——那用"利用"和"利用"不一样。琳琳说。你借我的笔,和抢我的笔,都是拿。不一样。
阿筝看着琳琳。看了两秒。然后转头把三角标注改了。三个角上面的标注全改成了:互助。中心:枢纽。
——你刚才写三角的图。陈洛说。改之前跟改之后——区别在哪?
——一个叫操控。一个叫桥梁。阿筝说。
下午。陈洛把车开到一个废弃水库旁边。水库干涸了,底部裂成龟甲纹。库堤上有一片野生的狗尾草,长到腰那么高,被风吹得起浪。他把引擎熄了,自己走到堤上坐下来。
琳琳跑过来。手里用狗尾草编了一根小鞭子,甩来甩去。她在他旁边坐下。
——你会怕吗?
——每天。
——那为什么还要做广播?还要去旧电厂?还要把这些不认识的人带回来?
——因为——陈洛从地里薅了一根狗尾草,在指间捻着——怕去做一件事和不想做一件事,是两回事。
——不懂。
——怕高。但你不是不想爬上去。只是腿会抖。抖了——继续上。
琳琳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编的草鞭子绕在陈洛的手腕上,打了一个蝴蝶结。歪的。但不会散。
——好。那我的草编给你。它不抖。
——你的草编——它有腿吗?
——没有。它是草。但它是手编的。手不抖。琳琳很认真地回答。
陈洛低头看手腕上的草环。狗尾草的绒毛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圈细小的金色光环。他没有摘。
——你说你每天都在怕。琳琳说。怕什么最厉害?
——怕有一天。我按了发射键——没人听。
琳琳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枯草碎。然后她往水库底部的龟裂纹里扔了一块石子。石子打了几个滚,停在一片裂纹里。
——你看。她说。你扔了石头。石头到了。不是没人听。是还没人回答。但你扔了——到了。就是到了。
——你在哪里学的这个?
——自学的。琳琳说。我没人教。
陈洛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是整个脸,很短,但很真。
傍晚。阿筝在水库边的旧泵房里发现了一箱封存完好的罐头。标签没撕:“军用”——不是战后的,是战前。已经过期了——但是真空的。打开一罐午餐肉的时候,肉的横截面是正常的粉灰色,没黑,没胀。阿筝在空气里闻了半秒,说可以吃。她把午餐肉切成半厘米的薄片,用旧铁板在炭火上煎了。油分迸出来的时候,发出的香味像世界没有出事之前。
三个人坐在水库堤上,用树枝筷子夹着肉吃。煎得有点焦,边角带苦味。但咸的。很久没吃到这么咸的东西。
——你觉得还能停多久?阿筝问。
——不知道。陈洛说。一个议会多一天拿不到一票,一个指挥官多一天流失两个人。两边都在缩。缩到一定地步——不是停了,是弹。
——弹的时候,你还能站在中间吗?
——不能。会被撞到。
——那你准备站哪里?
——站在必须站的地方。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地方。阿筝也没有追问。因为他不是不说——是他自己还不确定。但他会在该到的时候到。
月亮升起来了。倒映在干涸水库的龟裂底上,被分裂成了几十片。同一轮月亮,碎在不同的方向上。
琳琳把最后一块煎肉吃完了。抬头看着月亮。
——它的光掉在地上摔碎了。她说。
——没碎。陈洛说。是地上的缝太密。
——那它不怕碎。
——它碎过吗?
——不知道。琳琳说。但它的光就是它的。不管地上多少缝——它还亮。
陈洛没有回答。他把树枝筷子折成两截,丢进熄了的炭火堆里。筷子尖上的油在余烬里发出短促的一次滋响。
阿筝把那瓶过期午餐肉的罐底翻过来,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58天;水库;月碎。”
她把这个罐头和柳儿的那只橘猫放在一起——橘猫在车里睡,睡的姿势是一只猫圈——代表"什么都不问"。琳琳靠在猫旁边,膝盖上放着她的收音机,频段还开着。可能再也没有笛子声,可能下一秒就有。
不归途停在干涸水库的堤坝上。车头朝着还没干的那一面——那面还有十几个厘米的水,浅到能看到底,但干净。没有鱼。有过一只水黾,在上面划了几下,沉了。
然后重新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