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下了车。

车灯没关，两道光柱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开裂的柏油路面上。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关门——发动机还在转，随时可以走。

迷彩服中年人也下了车。他比陈洛高半个头，肩宽体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胸前的战术背心上缝着一个臂章：黎明的太阳，但太阳下面是一把步枪。

——你认识我。陈洛说。

——不归途。对方的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整个战区的人都知道你这辆车。

陈洛身后的聚居区里，最后几盏灯正在熄灭。脚步声往更深的黑暗里退去了。他估算了一下：从第一批灯光移动到现在，大约六分钟。不够所有人撤离，但够大多数。

——让他们走。陈洛说。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洛看着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老兵的眼睛——见过太多死亡，已经不再为死亡感到愤怒，但也没有学会为活人让路。

——我在帮人。

对方沉默了两秒。身后的车上又下来两个人，都是年轻的面孔，端着枪，枪口没有指向陈洛，但也没有放下。

——你在帮敌人。老兵说。

——敌人是谁定义的？

——他们杀过我们的人。

——我也杀过他们的人。陈洛的语调没有起伏。——现在他们在逃跑。带着孩子和老人。你告诉我，你追的是什么？

老兵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微微抬了抬。

——队长，不能再等了。聚居区里还有人。

老兵没有转头。他盯着陈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举起了右手，掌心朝后，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你救过黎明军的人。他说。——上次在桥下，没有你，老吴那一队人就没了。

陈洛没有说话。

——所以我给你一分钟。老兵说完，把手放下了。——一分钟之后，我不认识你。

陈洛转身，上了车。他挂挡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入黑暗。

后视镜里，黎明军的车队没有跟上来。但他们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