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在距离滨城市区四十公里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停了下来。
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加油机被撬开,油箱里早就空了。但后面的小超市还有半间屋子能用——货架上的东西被翻过无数次,能吃的都没了,只剩下几包过期的洗衣粉和一地的碎玻璃。
琳琳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盒没有被撬开的应急蜡烛。她拆了两根插在空瓶子里,用陈洛的打火机点燃。烛光很弱,但在这种地方,已经够了。
阿筝在整理物资。她摊开了全部家当:四罐午餐肉,两包压缩饼干,半瓶医用酒精,一卷纱布,三瓶净水。如果只是三个人消耗,大概够五天。如果中途要接人——她没往下算。
——我们可以走。阿筝说。
她这句话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听到绫的广播开始,她就一直在想。在开车的时候想,在停车的时候想,在点蜡烛的时候想。现在她终于说了。
——往西走,到沙漠边缘。那里没有智能生物的基站,也没有黎明军的据点。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会来。
陈洛坐在翻倒的冰柜上,右手握着一个扳手,在调整他肩膀绷带的松紧。他没有抬头。
——躲起来。
——活着。阿筝纠正他。——不是躲起来,是活着。
——然后呢?
——然后等战争结束。
——战争不会结束。陈洛把扳手放在一边。——董建军不会退,寒雾不会退。他们会打到一方不存在为止。那时候你想活着的人在哪儿?在废墟里还是在地下?
琳琳坐在货架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加油站翻出来的旧杂志。杂志很旧,彩页都黏在一起了。她在撕开那些黏住的页码,撕得很小心,像在拆解某种精密仪器。
——可是有人还在等我们。
她的声音不大,头也没抬。但蜡烛的火焰晃了一下。
陈洛抬头看她。她的手指还停在杂志的封面上,封面上是一辆白色的跑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衣服太亮,嘴唇太红,像另一个星球的照片。
——你怎么知道?陈洛问。
——因为之前每天都有。琳琳把手从杂志上拿开,抬起头。——我们的电台之前每天都能收到信号,对不对?就算我们不去的那些,也在响。有人叫了,只是我们没有听到而已。
她说的"之前"——是三天前。
阿筝想要再说什么,但陈洛抬了抬手,没让她说完。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冰柜的边缘站起来,走到加油站的门口。门框没有门了,只有铰链留在水泥柱上。
外面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城市的反光,也没有燃烧的亮光。只有星星,一颗一颗,排成了战前规划的那些星座。它们不在乎地上发生了什么。
——我们继续。
陈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宣誓,不是口号,是陈述。就好像在说"天要亮了"或者"油不够了"。
阿筝从蜡烛旁边站起来,看着他。
——不是因为希望,对不对?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陈洛转过身。烛光在他背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说。——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但一定有。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就不能停。
琳琳把那本旧杂志合上了。封面上的白色跑车从她的膝盖上滑到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我要把我那瓶水省着喝。她说。——万一明天有人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