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第三天的午后，陈洛在公路边遇到了第一批难民。

不是几个人，是一条人流。从滨城市区方向涌出来，沿着公路两侧的田野和废墟向前移动。有人的，有汽车推着走的，有三轮车，有婴儿推车，还有背着背包奔跑的——背的不是行李，是更小的孩子。

陈洛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他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出渗血的轮廓，但他扶着方向盘的右手很稳。

一个中年女人停下来喘气。她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背上绑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但她腾不出手去哄。

——里面在打？陈洛问。

——都打。女人喘着气。——智能生物在往西推，人类往东推。中间什么都不要。房子、人、车，什么都不要。

——你们去哪里？

——不知道。往南走，走到哪里不响枪了就停下来。

她又跑起来了。婴儿在哭，哭的声音从近处移到远处，最后被人流吞没了。

三个人。三个人类。一个老人、母亲、七八岁的男孩。老人坐在一辆平板三轮上，腿上有伤，不是子弹伤，是从倒塌的楼板下面爬出来时砸的。阿筝翻出急救包，把最后一点消毒酒精用在了老人的腿上。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很粗糙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谢谢。

阿筝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是因为说这两个字的人。

——你们是往哪个方向走？她问。

——往南。听说南边还有公路。

——没有。陈洛说。——南边的路已经被断了。往东，走废弃铁路线，可以绕过交火区。

母亲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从那边来的。

母亲点了点头。她拉起儿子的手，推着三轮车，沿着陈洛指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傍晚，陈洛接上了第二批人。

这次不是人类。

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发现了一辆侧翻的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车前灯的形状、车门上的节点接口——那是智能生物的车型。三个人从车厢里爬出来。他们看起来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但在夕阳特定的角度下，他们的瞳孔里有一层很淡的金色反光。

其中一个人很小，大概只比琳琳矮一点，但动作比琳琳更僵硬——不，是更谨慎。他正在学怎么用两脚走路，而不是用四条腿跑。

——你们的车还能走吗？阿筝问。

领头的那只看着她。陈洛注意到他们的眼睛先扫过阿筝的嘴巴，再退回到眼睛——他们在分析表情。然后在分析中识别出了"帮助"这个信号。

——不能。他说。声音比人类的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能量系统被电磁脉冲打坏。已经用了人力拖行，但太慢。追兵还有四十分钟。

——追你们的是什么？

——人类。不在黎明军，是散兵。他们不在乎我们是老人还是孩子。

陈洛看着那个小个子的智能生物。夕阳下，他眼里淡淡的金色反光一明一灭，像正在犹豫的手电筒。

——上车。陈洛说。

领头的那只没有马上动。

——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们跑的比对方慢。

停了一秒。

——好。

他们上了车。车厢里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但琳琳把副驾驶座底下的东西清了清，让那个小个子跟她挤在同一个角落。小个子看着她，金瞳忽闪忽闪。

——你们的车叫什么？

——不归途。琳琳说。

引擎发动，汇入夜幕。车厢里很久没有人说话。最后是那个小个子先开口的——他问琳琳：你们一路上救了多少人？

——没数过。琳琳说。——后来也不分了。

——不分什么？

——不分是人还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