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在第十八天傍晚来的。不是常规频段，是加密信道——只有绫授权给陈洛的那个频段才能解。但这次的发送者不是绫。

沙沙声。然后是那个声音。低沉，冷，每个字之间间距相等。

——陈洛。

陈洛正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他直起腰，手里还握着扳手。肩膀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拆线的地方偶尔还会痒。

——寒雾。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陈洛放下扳手，靠在车门上。阿筝在救助站里还没回来，琳琳在不远处的一块水泥墩子上画她的地图。附近没有人。只有傍晚的风和无线电里分层的静电声。

——我在帮你族裔内部的分裂者。你说的是这个？

——你在救助逃离前线的智能生物。寒雾说。——其中有一部分，是拒绝响应防御动员的。他们不是在逃亡，他们是在选择中立。中立等于瓦解防线。

——他们在逃跑。是因为害怕。

——害怕是对的。该害怕的是人类。

陈洛沉默了一下。远处防御动员的广播在模糊的背景里响起，像是从很老的电视机里发出来的。

——我的族裔不需要你的同情。寒雾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们曾经在人类的实验室里等待同情。没有等到。等到的是又一次注射。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类的怜悯。

——这不是怜悯。

——那是什么？

——是选择。陈洛说。——你们有你们选择的路。我有我的。我们不需要互相认可。

无线电里有很长一段沉默。沉默的长度让陈洛以为信号断了，但指示灯还亮着。

——你这种人。寒雾终于又开口。——我见过。在实验室里也有这样的研究员。他们说"我只是在按命令执行"。后来他们说"我只是没有阻止"。最后他们说"我只是不知道"。你们永远能找到理由。

——我的理由是选择不是罪行。选择不去杀。

——你杀过我们。

——是。陈洛没有否认。——我杀过。但那不是我的选择。

寒雾没有立刻回答。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琳琳那边画完地图，把树枝扔在一边，朝陈洛走过来。她在三步外停住了，因为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这种人。寒雾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只剩气息。——最后会被所有人抛弃。人类会因为你救了智能生物而唾弃你。智能生物会因为你身上的人类基因而怀疑你。你留给自己的是什么？

陈洛沉默了很久。

——也许什么都没有。他说。——但不是我抛弃他们。

寒雾的呼吸在电波里停顿了一拍。

——你在意的是这个。

——是。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寒雾说了最后一句话。

——可惜你没有见过我们自己。否则你会知道——我们比你们更擅长计算概率。你的概率很低。

指示灯灭了。

陈洛把话筒放回去。琳琳还站在三步外。

——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陈洛说。——是一个已经不相信除了恐惧之外还有其他方法的人。

——那你相信吗？

陈洛把扳手放进工具箱。关箱盖的声音在空地里传了很远。

——我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