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天黎明,有一个人站在不归途的车灯前面。
是他自己找来的。不是求助,不是传递情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从救助站的警戒哨到陈洛停车的位置,大概两百米。他走过来用了将近十分钟。
陈洛没有关灯。光柱里能看到这个人的轮廓:高个子,肩膀宽,作战服的布料磨破了左膝,胸前没有黎明军的臂章,但撕掉的针脚痕迹还在。手里没有武器。
——我叫赵启。以前在黎明军第三行动组,下士。
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是感冒,是说了很多话之后哑的,但那些话现在他不想再说一遍。
——我认识你。陈洛说。——桥下那次,你在第二辆车上。你排长的车。
——对。
——你来干什么?
赵启站在车灯前,没有靠近。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又松开。
——黎明军内部出事了。前天,董建军下令火力覆盖了一个智能生物居住区——十八栋楼,里面有平民,有老人。他说那是"清除潜在战斗员"。我们组的一个射手拒绝对居民楼开火,董建军当场让宪兵扣了。扣了之后,说"动摇军心",要在全组面前枪毙——以儆效尤。
他停了一下。呼吸不太稳。然后继续说。
——排长挡了。和宪兵发生了冲突,最后那个射手跑了。现在下落不明。排长被关在羁押室。我今天早上打开检查站的门出走的。没人拦我,因为他们自己也在跑。昨天到今天,我估计至少三十人离队了。我们不是为了保护人类才加入的——至少一开始不是。但现在我们在杀的是谁?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但没点火。天已经亮了一半,不需要。他只是握着那块金属。
——你们想过在做什么吗?
——想过。赵启说。——想了很久。然后发现想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车灯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光影。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除了打仗,还能干什么。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开那一次枪。
陈洛把手里的打火机放回口袋。
——跟我走。
——去哪里?
——先把人送到下一个救助站。陈洛转头看了一眼车厢。——后座满了,你得坐车顶。车顶有结扎带,自己绑好。
赵启站在原地,愣住了。
——你连人都没问我是不是在说谎,就直接让我上车?
——你撕掉了自己的臂章。陈洛说。——臂章不是通行证。撕掉的那个人,才是应该上车的人。
赵启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是谢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到车尾,踏上保险杠,翻上车顶。
阿筝从副驾驶座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又多了一个?
——会多更多。
事实证明他说对了。接下来三天,陈洛一共接了十四个人。不是平民,而是离队的黎明军——有些是单独来的,有些是两个一起来的,最远的一个从六十公里外的防线步行赶到的。每一个人来的时候,都给了他看了同一件东西:没有臂章的作战服左胸。撕裂的针脚,发黄的布料。
没有人问他去哪里能找到董建军。也没有人问他赢了会怎样。
他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现在出发吗?我该往哪边走?
陈洛给了他们答案。不是口号,是一个方向的线段、一个物资囤积点的坐标、或一句很简短的交代——“东边的信号说有人在走,你看看能不能接应。”
晚上收工的时候,阿筝还坐在副驾驶座上。他的左肩好利索了,自己开的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筝问。——你不只是在救人。你正在让一支军队解体。
——我没有让任何人解甲归田。陈洛在看前方的路。——我只是让想放下枪的人,有一个放下的理由。
车开在被炸松的泥路上。轮辙里积了雨水,油门加压的时候水花在车灯里炸开。
——他们放下枪之后呢?
——自己决定。他说。——我开车不是为了给他们指方向,是给他们一个可以坐的位置。
后座上琳琳在翻她那本地图。纸页翻过,每一页上的符号都不一样。
——陈洛叔,下一个路口左拐。
——左拐有什么?
——一个空仓库。晚上能停十四辆车的位置。
——你规划的?
——对。
陈洛没有夸她。但他在方向盘上弯曲了右手的手指,节奏跟琳琳说"十四辆车"时的音节同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