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消息到了。

绫传来的——不是加密信道，是公开广播。她的声音覆盖了所有能收到的频段，意味着她不打算隐瞒任何人。

——董建军的黎明军残余主力正在向滨城市中心集结。寒雾的"执行者"纵队已经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完成包围。对称部署，没有谈判窗口。双方将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全部的机动部署。城市中心商业区——东起解放路、西至滨江大道——将被划为交战区。平民、儿童、所有不适合在交火中停留的生命体，请在此广播后三小时内撤离区域。

她停了很久。久到琳琳以为广播中断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广播。我没有能力阻止这场战争，但我不会参与这场战争。再见。

广播停了。电台的指示灯灭掉，又亮了。开始自动扫描其他频段。

陈洛关掉了扫描。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怠速的低频震动，和车窗外风吹过电线的啸声。

他们停在离市中心十三公里的一处废弃加油站。从地图上看，这是通往市区的最后一条未封锁路线上的最后一个路口。

陈洛把灰影给他的硬盘从储物格里拿出来。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很多次。阿筝在看，没说话。琳琳也在看，她的铅笔停在纸页上。

——里面有什么？琳琳问。

——真相。一个人的。

——谁？

——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人。他和我们不一样，和我们很远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但他也被真实绑住了。只是他选择不看那个真实。

他把硬盘放回储物格。用安全带把它扣在工具箱旁边——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一把备用扳手。

——你要去。阿筝说。不是提问。

——是。

——去干什么？

——告诉他们看他们一直没看的东西。

——你一个人。

陈洛转过头看她。阿筝的眉毛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拉——那是她要开始说理之前的表情，在副驾驶座上出现过很多次。

——你们跟我一起。他说。

——为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们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这个硬盘里的东西，传下去——传给知道该传给谁的人。

阿筝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她看着陈洛。琳琳在旁边合上了地图，铅笔从纸页上滚到座椅边缘。

——我不怕死。琳琳说。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我知道。陈洛说。

他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绿光映在他脸上，一如每次出发时的样子。

——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了。阿筝说。——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一个人是真的没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条很细很细的上弧。不是笑，是这个女人在最糟的事情面前的最后一点语气。

陈洛握着方向盘。导航屏幕上是绫最后一次发送的坐标——滨城市中心，解放路以西，滨江大厦。那里曾经是滨城的地标，二百米高的玻璃塔。战前，每层楼都在夜里亮灯，从跨江大桥上看过去，像一根燃烧的荧光棒。

现在那里没有灯。只有正在合拢的三个箭头的方向——执行者纵队在从三个方向靠近，黎明军的防线在向塔下的废墟压缩。天亮的时候它们会撞在一起。

不是攻城。是屠宰场。

陈洛挂上挡。

——我们走。

车子离开加油站，开上通往市区的路。沥青路面被炸出了很多坑，他绕着开。车速不快。不是他不能开快，是他不想开快——这是他最后一次开上"正常的路"。

琳琳在数窗外的路牌。她以前不数这些东西。今天开始数了。

阿筝在看那卷被拆开又缠回去的绷带。她在计算剩下的消毒酒精和止血剂——脑子里已经在算最坏的结果。

陈洛什么都没有算。他在看路。路能走多远，他不知道。但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