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途开进那片空隙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滨江大厦断裂的腰部。阳光从炸碎的玻璃幕墙之间漏下来，一道道打在碎砖和扭曲的钢梁上，像舞台的追光灯。

陈洛的车灯没关。两道白光穿过晨雾，打在最前面两个列队之间的地面上。

左侧，三十米外——董建军的黎明军。大约五十人，散开成半弧形，依托瓦砾堆和烧毁的车辆做掩体。前排是持自动步枪的突击兵，后排能看到一门改装过的火箭筒，发射架被两块砖垫高了仰角。董建军站在中央，没有蹲下。他的轮廓陈洛很熟悉——肩膀宽，脖子微向前倾，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胸前没有防弹板。

右侧，同样距离——寒雾的执行者纵队。数量更多，大约八十到一百个，站成严整的三排队列。最前排的统一深色作战服，头盔下的眼睛在特定角度反出淡金色光。寒雾站在第一排正中央，长风衣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张开。他身边的两只智能生物比他要高出将近一个头——是"空白单位"的体型。四肢没有多余的动作，呼吸的节奏完全同步。

陈洛把车停在了两军正中间。

他下车之前，先回头看了阿筝一眼。阿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右手放在安全带扣上，但没有解开。陈洛知道她不会下车的——不是害怕，是她需要留下来操作电台。频道已经全开，每一个频段都在录音。

琳琳在后座趴在车窗上，两只手贴在玻璃上，看前面。她什么都没问。

陈洛打开车门。脚踏在碎石上，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

他在车门旁边站直了身体。左肩上的旧伤在凉风里微微发紧，但他没有活动肩膀。他需要两只手都能被看到——一只垂在身侧，另一只被他缓缓举了起来，掌心朝前。不是投降。是示意我空手来了。

两侧的枪口没有放下来，但也没有开火。

沉默扩散开来。沉默得很厚，厚到能听到远处什么地方一块松脱的铁皮被风吹得反复拍打墙面的声音。啪，啪，啪。

董建军先移动了。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从断裂的车架后面走出来，军大衣的下摆擦过地面。他看向陈洛，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音。陈洛读懂了他的口型——两个字：是你。

另一侧，寒雾没有移动。他站在那里，双臂交叉在风衣里。他的金瞳在晨光里一明一灭，像在调焦的镜头。

陈洛把空着的手放下了。他站在两边的炮口之间，没有看任何一边。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右脚鞋底上嵌了一颗碎玻璃——从昨晚那条路上黏的。他把碎玻璃抠下来，扔开。

然后他抬起头。

晨风从滨江大厦残骸的缝隙里穿过来，把他胸前的衣料吹得贴紧皮肤。胸口那块地方有一个本子的轮廓——他自己贴上去的。

他开始往前走。

不是往左，不是往右。是往前——往那个两边视线都可以覆盖到的正前方走过去。他要走到这个空隙的中央。

在他身后，不归途的车灯还亮着，两道白光打在他正在走的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董建军的脚边。

董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没动。

寒雾也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幅度很小，肉眼几乎不可察觉。但在旁边观察的阿筝，拿录音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看见了。

陈洛走到中央的位置，站定。四面八方没有任何掩体。他背后的车灯把他的身体轮廓完美地暴露在所有人的射界里。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