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废墟的天然扩音里,每一个字都清晰。
——董建军。
先往左看。董建军站在那,作战大衣里面什么都没穿,陈洛能看到他脖侧暴起的青筋。
——你认识我。
——认识。董建军的声音是硬邦邦的,他已经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什么,因此每一个字都是柴火——他只是在烧自己。
——认识的话,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替智能生物说话的。
——那你来做什么?
——让你想起一件事。
陈洛从胸口袋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但没有翻开。他只是握在左手里举了一下,让封面朝外。董建军看不清封面上那两行字,但他能认出那是纸——旧的发黄的纸。不是指令手册,更像是某种原始的记录。
——灾变前,你在研究所收到的第三十五次建模预警报告。原型体心理评估——研究组说的是"极端痛苦指数持续异常,行为模型显示觉醒风险概率已经超过安全阈值,建议按下暂停键"。后面十一次报告结论都一样。
董建军的眼睛没有眨。但站姿变了。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步——他右脚的脚底向外挪了不到三厘米。
——你怎么知道这些?
——报告我拿到了。一份副本,应该还在我这辆车上的硬盘里。陈洛没有回头指车,只是用没拿本子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背后的方向。——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压下了它。“进度优先”。你说的这两个字,我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沉默砸下来。董建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吞了一颗石头。
——你压下了报告。你的家人死了。这件事不是你没有能够阻止的——陈洛顿了一下——这件事是你没看。
最后一句话不是呐喊。它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但废墟的传声特性把它放大了每个字。
董建军吸气。他吸气的时候鼻翼急剧张合。
——你不懂。你从来就没有失去过一切。
陈洛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没有跟董建军讨论失去的资格。他只是把眼睛转向了另一边。
——寒雾。
寒雾的瞳孔在晨光里稳定下来——不是闭上,是盯住。他在急速分析陈洛的每一个微表情。
——你说恐惧才能维持平衡。这个可能是真的。陈洛握在左手的本子没有放下。——但你从来没有让恐惧回头看过你自己。
——你想说什么?
——你记得每一个死去同类的名字。你用全部力量记忆。可你从来不问他们想不想你继续打仗。那些名字,在你会记得之前——他们有没有说过想活?有没有说过想要什么?你的恐惧把整个族裔拖向消耗战。不是为了平衡,光打得久了会烧到自己。
寒雾没有眨眼。然而他左边的一个副手微微动了——肩膀向左偏了不到半公分。极细微,但在三排队列里像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另一端被碰到了。
——你只是一个人。寒雾说。——你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陈洛的声音仍然没有变。平稳,像开在戈壁公路上时的胎噪。
——我不需要改变一切。我只需要改变这一会儿。